小雪,在西安

小雪,在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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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于作者:纪实

《小雪,在西安》

作者:子乐

小雪这一天

西安支起一杆秤

称檐边残叶

称巷底陈灰

称那点悬着的白

轻得无从称量

只好唤它作飞絮

絮轻过一封书信

信轻过旧年故人

人轻过旧门牌

秤砣缓缓归零

无欠才好过冬

笼屉先泛了白

不是雪是白汽

白汽熟谙洒金桥

锅里腊汁一翻身

像千年前

谁合上奏章

汤面浮一圈油光

帝王终究读不懂

唯有怀里馍懂得

我隔岸远远一望

如同

翻阅别人旧卷

砚墨冻住半分

砚底一点残黑

勉强仿半星雪

到底不肯坠落

写坏的字垫茶壶

字也算得了归处

胜过悬在高墙上

碑前石人立千年

肩上积雪一寸

再多便自行抖落

石头最懂分寸

晓得何物该扛

何物只堪暂托

易俗社的门半掩

一声哎

破雪而来

不是唱腔先起

是千年城砖

被吼裂

半声留给古人

半声扑上我衣襟

台上人

赤面如炭

靴底一跺

檐上雪塌一层

唱到最疼那一处

嗓子裂开一道缝

八百里朔风

钻进来

替他把腔补齐

不曾沾过

荤味的人

竟被这一声喂饱

长安生两副喉咙

一副读青史

一副偏念错

念错才像活人

锣声歇戏也散

满街轰响

收进城墙

砖石从不回响

只把那一缕颤

压进深深砖缝

同未寄出的信

一起埋进旧年

城墙收住所有话

藏一片白入裂隙

史书容得下错字

砖石却不许错

所以今晨的城墙

安安静静

一字也不肯落

护城河新磨一镜

立冬照见长安

小雪只照眉峰

俯身看见两道影

一个立在薄冰上

一个沉在深水底

静静等谁先开口

地铁穿城过钟楼

壁上霜字

一闪即消

世人走完一生

不过拾得

半句残章

残章之上

还有留白

檐下悬一串紫蒜

排排如同冬扣

人说小雪宜小

雪小

才锁得住滋味

我把这话记下

大事都该小办

台上人偏偏不肯

偏把一粒微尘

唱成漫天惊雷

昨日的棋摊

只剩半局

老王迟迟没来

凳上落雪无人拂

风替黑子落一子

白子也不催促

雪从来不赶时辰

天色向暗

雪才真正开始落

细得像

拆一封旧信

研碎了化作盐粒

撒向粗瓷碗沿

撒向褪色门牌

撒向我收回的手

也撒向空台板

轻轻盖住那声哎

铜壶还留着余温

空盏对着寒天

立冬盏沿那滴暖

到此刻才肯坠落

落地寂然无声

只把满盏茶

咸了一分

那是嗓缝

漏下的盐

谁会来共饮这盏

我不知道

茶也不知道

茶只管自己咸着

咸到天光亮起

旧门牌上

自己长出一行白

——20261122

#子乐禅

附记:小雪的西安,万物都可上秤,唯有一片悬雪称不出轻重。洒金桥的烟火不必以身入口,只遥遥一望便作《旧卷》。易俗社一声吼撞上城墙,砖不回声,只把颤纹藏进缝隙。世人追回声,长安守沉默。雪细如拆信,落地成盐;立冬滞留盏沿的一点温,至此才落。茶不问客,自咸自淡;天明时分,旧门牌会自己长出一行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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