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在西安》

作者：子乐

北大街的梧桐

把最后一片叶子

还给风

风不要

就挂在地铁口

当一面旗

毛毛雨裹着风

风夹着

一片不肯落的叶

和半句

没说完的话

话比叶轻

叶比雨轻

雨比风轻

风就托着它们

一个也不丢下

雨停之后

满城还留着

一句

湿的

钟楼亮了

那圈光

比唐时的鼓声

还圆

鼓声早已散了

光还在圆着

像一件事

说完之后

才真正开始

回民街的炭炉

自己升起白烟

没有人去闻

孜然认得路

自己走进

那条走了

八百年的巷子

它比走的人

更记得

巷口的茶摊

自己洗了盏

没有人来喝

茯茶认得路

比孜然

还早一步

它知道

八百年

不过是一壶水

烧开的时间

城墙蹲在暮色里

砖缝比史书更老

史书会错字

砖不会

它只管沉默

沉默到后来

连朝代

都成了

砖上的一层霜

霜不声不响

就落进

城根那只

粗陶壶里

壶不惊

也不谢

它只管

替长安

温着一壶

不赶时间的汤

护城河

结了一层薄冰

是一面唐镜

被谁遗在水里

照不见人

反倒照见了

水底那一整座

不肯

浮上来的长安

还有石栏上

那只空盏

盏底一点深红

是唐镜

替自己

留的一笔押

地铁钻进地下

灯光一明一灭

隧道壁上的字

一闪就过了

像人的一生

读到的都是残句

像杯里的茶叶

沉下去

就读不到

浮上来

也只是半句

一碗泡馍

独自坐在空桌上

旁边还有一碗茶

也是独自

热气往上走

走成一朵云

云也不肯落下

它知道

一落

就是一场雪

茶也不肯凉

它知道

一凉

就是这城

翻过去的一页

雪真的下了

一片落在

箭楼飞檐

一片落在

碑林的石龟背上

一片落在

茶盏的沿上

化成一滴

又苦

又甜

还有一片

停在空站台

等一辆车

车不来

它也不怪

它比等的人

更懂得等

茶在壶里

也是

等一个

不来的人

它不凉

也不怨

它知道

等是水的本分

不是人的功课

城墙根那盘棋

也空着

楚河汉界

落满槐叶

旁边那壶茶

也凉了

毛毛雨裹着风

又来了

比刚才

更慢一些

它替谁

洗了洗棋子

洗完

又替谁

收在袖子里

没有楚

没有汉

没有赢

没有输

只有风

替黑子走了一手

白子不急

茶也不急

它知道

这一局

下到天荒地老

也还是

和棋

壶底那点余温

也是

和局之后

该凉的

自然会凉

该热的

还会再热

毛毛雨不问

它只管

一层一层

替这座城

把旧了的

再润一遍

雨停了

最后一层

润在

一只空盏里

盏空着

比满的时候

更能装下

一座长安

风把最后一滴

推到盏沿

没推过去

就让它

停在边上

像一句

说到一半

再不说的话

谁会来喝

不知道

茶也不知道

它只管凉着

凉成

一碟

明早的霜

——子乐禅

20261107

备注： 最深的西安，恰在人去之后。茶不等人来喝，雨不问城凉不凉，雪比人更懂得等——等是水的本分，不是人的功课。茯茶比孜然更早认得路，霜落进壶里壶不惊，空棋与凉茶终是和局：该凉的自然会凉，该热的还会再热。毛毛雨只在开头来一次、城墙根再来一次，把旧了的替这座城再润一遍。让物与物相对，西安自己说自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