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开我已快十年了，丢下了年迈的父亲一个人独自守家。父亲在农村生活了一辈子，总是不愿意来城里，说过好多次了，他都婉言谢绝。我姊妹四个只能“轮着”回家看父亲，陪老人说说话，让他少些寂寞。父亲和我都爱吃方片片面，那可是家乡款待客人常擀的面。

　　父亲已是近八旬的老人了，身体还算硬朗，上前卫集都是骑自行车去的。近些年来，父亲已接受了一个人的生活，也慢慢适应了一个人的孤单。母亲的离世，他心里肯定难以接受，五十年的共同生活，父亲早吃惯了母亲做的饭菜。

一个人生活的艰难是可以想象得到的。熬苞谷糁吧，一个人一次吃不完，倒了挺可惜的，父亲没有吃剩饭的习惯，也就很少熬苞谷糁。中午他喜欢自己擀面，不过，有时心烦或者身体不适也懒得擀面了。他很少吃米饭，还是跟咱老陕人的习惯有关吧。

父亲看了一辈子的病，也有邻居或者村里的人要给他帮忙擀面的，他总是不愿意麻烦人家，都一一婉言谢绝了。父亲总是让我姊妹几个在外面好好工作，不要担心他，他自己会照顾好自己。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多回家看看父亲，帮父亲多干些活，跟父亲多说说话。我知道父亲最爱吃方片片面，我当地叫“煮的”或者“大面片”，薄厚由人，吃起来很筋道，口味那个爽，真是用语言都难以形容。

　　回家一趟还真不容易，主要是要倒车，下车后还要走三里多路。深秋的一天早上，我回家看望老父亲了。父亲见了自己的儿子还真高兴，也显得精神多了，自然少不了问这问那，真是老小老小了。

失去了母亲，回到家就少了母亲的问长问短，少了母亲那亲切的话语和慈祥的笑容，尤其是父亲外出，我都被锁在门外。母亲在时，总是在家里等着自己的儿女，想吃啥就做啥。父亲太累、太苦了，他一个人生活的滋味我算是越来越领悟了。自己有了孩子，才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的深刻含义。给父亲做做饭也就更有必要了，我也很想吃方片片面呢，毕竟比城市好多了，最起码是自家地里产的，是不掺任何添加剂的。

父亲说他来擀面，我心里也不好让他老人家擀呀，况且我回来就擀这么一回。在我的要求下，父亲同意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也许是他怕我找不到放东西的地方。他拖着他那不太灵便的身子揭开面缸，给我把面粉戳出来，我想自己戳出来，可他还是不让。接下来，我和面，揉面（还得让面团窝一会才能好），擀面，他就站在我旁边，给我说村里、村外发生的事情，家长里短，家庭琐事，偶尔提到母亲，难免眼里含着泪花，我自然会安慰一番。

说话当中，他拿出事先从地里挖的菜，我当然不会让他摘的，他也就不再坚持了。父亲脸上的笑容也多起来了，他显然更高兴了，更愿意把心里话讲给自己的儿子听，此时候，儿子显然就是他最亲的人。对我来说，在城市的这些年中，不知不觉学会了擀面，而且越来越熟练了，所以长时间，方片片面就擀好了。炒菜已不在以前的大铁锅里炒了，已换成了电热锅，烧水自然快了。擀好的面已切成了一个个“方”形的面片片，薄薄的，是适合父亲的，这顿饭主要是做给父亲的。父子俩一起下面那才有意思哩，一片、一片落进锅里，父亲还不忘用铝勺搅着，只有那样，下出来的面片才不会坨到一起。

　　我家在白鹿原南原。过去到现在，家乡人总是用方片片面来招待客人，算是最高待承了。时代在变迁，家乡人喜欢吃方片片面的习惯却没有变。父亲总是说，酒店的席面远远不如吃方片片面实在，根本就吃不好，也吃不饱。今天能和父亲一起吃方片片面，他自然很高兴，也很合他的心意。

给父亲擀碗方片片面是我最乐意的，他现在只吃一碗面了，毕竟上了年纪。回家能做的就是做做饭，干干活，跟父亲多说些话。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有限，回家看望他老人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做做饭也算是对父亲的一种小小的弥补吧。

晚上回到市区出租屋中，心里还在想着给父亲擀的那碗方片片面，觉得还是愧对父亲，又想着此时父亲一个人在家的情景。心里总是难以平静，只能期待着下次回家再给父亲擀碗方片片面了。

注解：首发《华商论坛》，稍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