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株四千年的银杏树下仰头望，满树扇形叶还浸着净绿的清透，风一吹，碎绿滚动，竟不肯落半片黄。

这树比多数王朝都长寿：舜禹时破土，秦汉时人在根下拾白果，晋人往枝桠挂酒幌题诗，唐宋书生坐在坡上晒书落帽，明清里正在皴裂的树干上刻过大旱的闲话。如今刀痕早被树瘤填平，只余凸起一道，摸上去像握了半片凝固的时光。它的心材早已在岁月与劫火里空去，只凭一圈树皮，托举着满树生机，根部又萌发出新的枝芽，当地人唤它“子孙满堂”。

伸手碰了碰最低的枝桠，没沾着黄叶，倒先软了心：人总叹“从前慢”，可慢的从来不是日子，是守在同一处的风景。四千年里，多少鲜衣怒马的少年、愁肠百结的客子、树下躲雨的樵夫农妇，都在几十年的须臾里走完一生；唯有这树站了四千年，见过所有悲欢，仍按着四季的节奏，不急着赶秋黄，也不忙着落枯叶，安安稳稳站在这里，等每个路过的人抬眼，都能撞见那句“风景旧曾谙”。

风过处又晃落几片半青的叶。弯腰捡起，忽然豁朗：我们总追着旧人旧事攥着不放，却忘了最宽慰的“旧”，不在故纸堆里，也不在回不去的旧梦里，就在这银杏树下。它把千年晨雾与晚霞揉进年轮，风拂过未黄的枝桠时，旧日的温热便如落日在掌心重新铺开了一样，便全然忘却舟车劳顿之苦累，急切切地，只顾着，向故人道一声：你好，我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