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大概就是八九岁时养过一只狗，是只白颜色的小狗。是那时候乡下还不流行给狗起人名字，无非黑狗就叫"黑子"黄狗叫"大黄"。我养的狗没有名字，在这里我索性就叫它小白。

小白来我家那年，母亲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感冒，吃了药好了没几天又犯，反反复复总不见利索。后来村里来了一个眼明人说母亲是身弱，家里最好能养只白狗镇宅护院。母亲在半信半疑的情况下就抱来一只两个多月大的小土狗，也就是现在人说的中华田园犬。

来的时候估摸着还没完全断奶，缩在灶火边哼哼唧唧的，声音小得像老鼠叫。我翻出家里一个烂纸箱，在里头垫了些旧棉花给小白做了个窝。小白钻进去拱了拱，身子蜷成一团哭声果然小了些，我想小白大概是以为回到了妈妈的怀抱。

那时候家里穷，人吃的大多数都是粗茶淡饭，更别提会给狗开小灶。我喝剩的米汤，吃剩的玉米馍，掰碎了泡在碗里，就是小白的一日三餐。小白从不挑嘴，看见了吃食尾巴不停地摇着，吧嗒吧嗒吃几下子就吃得干干净净。

小白长大以后，活泛得很。满院子跑着追麻雀，撵蝴蝶，跑急了还打滚，四脚朝天摔个跟头，自己爬起来接着跑。小白整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我去哪儿它去哪儿。我背着书包上学，它就一路小跑跟着，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才停下来，蹲在学校门口望着我走进教室。我放学出来，小白远远看见就飞快地迎上来，绕着我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放牛的时候，小白跟着我下到沟里，我在沟里砍柴，它就趴在我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听见什么动静就支棱起来四处张望像是我的护卫。

爷爷不喜欢养狗，也舍不得给狗吃。爷爷总是说养狗是浪费粮食，用喂狗的食物喂一头猪，年底杀了还能吃肉。爷爷不止一次让我把小白送人，我说什么也不肯。爷爷就叹气说"你这娃，我管不住，要是你爸养狗我早都送人了"。

上四年级那年，村里没有高小，我得去十里外另一个村子的学校念书。十里路，来回二十里，小白不可能跟着去了。头几天走的时候，小白追着我跑了好远，我回头摆手让它回去，它才站住，站在土路上望着我直到我拐过弯看不见了它才回去。

周末我回家，老远就看见小白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听见我的脚步声，远远的就冲过来往我身上扑。我蹲下来搂着它，它拿舌头舔我的脸。

后来有一次回家，走到老槐树底下，没看见小白，喊了几声也没有动静。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往家走。看见爷爷在院子里劈柴就急忙问爷爷小白呢？爷爷头都没有抬轻轻地说："丢了，我找了好几天没找见。"我伤心了好一阵子，后来才知道，小白不是丢了，是爷爷以两块钱的价钱把小白卖给黄章一个人家看苹果园了。现在想起来也不怪爷爷，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苦难，爷爷是清末民初的人，经过乱战，受过饿肚子的滋味，所以把粮食看的比狗重要。

如今世道变了，狗成了家里的一口人了，给狗买衣服，买零食，吃进口狗粮，定期给狗洗澡美容，连给狗起的名字也越来越像人了。

我的小白，吃的是剩米汤剩馍，睡的是烂纸箱，没名字，没衣服，没洗过澡。可它每天追着蝴蝶跑，跟着我满山跑，卧在校门口等我，蹲在村口盼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