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梁挺
这张泛黄的老照片,定格了我刚满二十新婚时的模样,每次捧在手里端详,那段清贫岁月里因摄影结缘、相守半生的兄弟情谊,总会翻涌心头,温热眼眶。
照片里围着自制放大机埋头调试的三人,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知己。一位是周至九峰的王云峰大哥,年长我几岁,早早痴迷摄影,当年是他带着我摸透拍照、洗相的门道,是引我踏入光影世界的领路人;另一位郭民全,家住西安北郊闫新村,我们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缘分始于西安东大街的一趟考察之行。
那年日子拮据,我与云峰兄一心想自制放大机,便结伴骑自行车赶往西安东大街照相器材门市部。隔着柜台远远打量成品机器,悄悄目测尺寸、记下零件构造,把整机结构默默记在心里。测绘完毕,二人顺路走到革命公园散心,恰巧遇见了郭民全。初次碰.面,我们随口聊起心中热爱,一聊才知,三人皆是痴迷光影、不甘困于穷日子的有志青年,志向、心气全然契合,相见恨晚,越聊越投机。临别时互相留下住址,就此结下不解之缘。
彼时交通不便,周至往返西安北郊全靠自行车,长路颠簸、风吹日晒,我们却丝毫不怕辛苦。民全兄常常骑单车专程赶来我的住处,我和云峰也数次骑车奔赴北郊寻他相聚。机缘巧合之下,我们得知民权兄身怀锻工手艺,打造放大机支架所需的锻打、弯折粗活,恰好是他的拿手本事。
当时我们仅有简易印相机,放大相片的设备无力购买,三人当即同心协力,决意亲手造出一台放大机。往返西安测绘的图纸、废旧钢材及材料、榔头、钢锯、尽数备齐,粗重的金属锻打工序全由民权兄一力承担,高温锻铁、打磨支架从不让我受累;云峰心思细腻,负责测算焦距、调整光路,反复核对每一处尺寸,生怕机器出现偏差;我负责组装调试,每当我因反复返工心生沮丧,两位兄长便在一旁宽慰鼓劲,三人不分你我,昼夜围着木料铁器忙活。整整半年时光,敲敲打打、拆改重来,凭着“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的韧劲,这台满是手工温度的放大机终于试制成功。
完工那日,我们在我的新婚小屋搭起简易暗房,第一张清晰的放大相片显影出来时,三人欣喜难言,围着亲手打造的机器拍下这张合影留念。彼时温饱尚且拮据,我们一无所有,唯有一腔热爱与彼此扶持的真心。
岁月倏忽流转,如今我已七十五岁,云峰年近七十九,民权兄更是年近八旬。跨越数十载风雨,当年萍水相逢于革命公园的三个青年,情谊从未变淡,如今依旧时常往来,谈心叙旧,亲如同胞手足。
这张老旧相片、这台亲手锻制组装的放大机,不只是一段少年追梦的印记,更是一份患难相逢、同心相守的半生情谊。清贫岁月里,因热爱相遇,凭真心相交,半生互相惦念扶持,这份难得的知己情分,是我人生中最动人、最珍贵的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