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文化网/陈兴云】阅读李建新长篇小说《观音河畔的铁姑娘》(以下简称《铁姑娘》,中国国际出版社2026年1月版),感受到了一种磅礴的精神力量,这也使我想起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个百废待兴的特殊时期,南郑县领导层在全县倡导学习“汉山精神”。这种精神是对汉山区干部群众苦干实干的概括总结,其核心是“推进改革、开拓创新、敢为人先”,特别褒奖汉山区涌现出了一批“会干事、敢干事、干成事”的干部队伍。在他们的带领下,具有区位优势的汉山区改革发展走在了全县前列,尤其兴办了一批乡镇企业,涌现出了全地区首个农民“万元户”,为南郑县在九十年代先后跃为“西北首富县”“全国百强县”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长篇小说《铁姑娘》的作者李建新,这一时期从东海舰队连职干部转业回到家乡,先后担任汉山区人武部长、镇党委书记、区长,是“汉山精神”的创造者和践行者之一,见证了这一特殊历史时期的创业发展,这或许是他创作《铁姑娘》的优势和思想基础。小说开篇界定的地理坐标“米仓山”“小南海”“观音河”,其实就是这一流域的冷水河及沿岸地带,而这条汉水支流下游又地处原汉山区,是激情岁月如火如荼的改革发展地。因为如此,当他提笔书写那段峥嵘岁月时,笔端流淌的不仅是丰富的文学的想象,更是一个时代建设者们博大而深沉的生命体验。
小说时间跨度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延伸至九十年代,覆盖了新中国从极度贫困走向改革开放初期最为跌宕起伏的四十年。全书以观音河筑堤修坝工程为切入点,浓墨重彩地刻画了八位铁姑娘的刚刚步入人生,就以以柔弱之躯扛起铁锤钢钎,在战天斗地中边学习边劳动,彰显了一种超越性别、超越苦难的精神力量。而当改革开放的大潮涌来,这八位女性又在时代的激流中因势利导,艰难跋涉,蜕变转身,走向了迥然不同的人生彼岸。可以说,《铁姑娘》机趣自然,鲜活生动,历史感和可读性较强,为我们留住了那段峥嵘岁月,是一曲“平凡世界”里不平凡的英雄凯歌。
一、可感的故事架构:双线并行的复调叙事
《铁姑娘》的叙事结构设计精妙,令人感慨。全书大致可分为两个有机组成部分:前九章聚焦于观音河开山炸石、筑堤修坝、引水灌田的火热劳动,铁姑娘们体力与意志的双重鏖战,在工地上吃苦耐劳、风餐露宿的场景,被描绘得极具画面感。她们紧跟政治形势,人人过关“背语录”,涌现出了学习领袖著作的积极分子;她们巾帼不让须眉,在采石场能够像男同志那样连续抡锤200下,在体力活中大显身手,因此成为筑堤大军中有名的“铁姑娘队”,硬是和一万五千多名壮劳力一道,在一个冬春收缚了观音河这条洪水肆虐的苍龙。而后三十章则将视线拉长,追踪这八位女性的婚姻家庭与生存,她们不甘贫穷落后,向往美好生活,义无反顾投身时代大潮,思想解放,敢干敢闯,在改革开放中成就一番事业,同时也彰显出各自的命运沉浮。可以说令人动容,感慨万千。
在叙事结构上灵活多样,或贯通,或切换,或镶嵌,或反转,强化了小说的故事性和可读性。这种复线叙事并非简单的拼贴,而是有着内在的血脉联系,前期的集体主义锻造,为后期个体命运的展开提供了精神基础。作者在前后两部分衔接和人物接续上处理得自然熨帖,没有生硬的断裂感。前期人物的性格刻画、情感萌动描写,为后期的人生打拼、不同命运埋下了伏笔,因而达到了层层递进,前后连贯统一。
二、可爱的人物形象:血肉丰满的时代群像
人物是小说的灵魂。一部优秀的小说,终究要落实到人物的成功塑造上。《铁姑娘》最为动人的,莫过于它为我们呈现了一组立体鲜活、血肉丰满的人物群像。小说人物多达几十位,大多与主要人物关连,立得起、放得开,读后能够给读者留下深刻的印象。特别是八位“铁姑娘”各有各的性格棱角,各有各的内心波澜,各有各的无奈抉择,她们大多路径不同,但殊途同归,经过大半生的艰难打拼,实现了个人的人生价值,但也有两位因个人婚姻家庭和突发性意外等原因,倒在了命运多舛的人生旅途中。
“铁姑娘队”队长黄翠花性格刚毅,原则性强,既有“铁”的硬度,又有“人”的温度,在时代洪流中勇于担当作为,由村干部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从公社副职一路干到县计生委主任,最后以副县级调研员的职级圆满收官,成为唯一的“官员型”铁姑娘;李桂香因在治河工地上,冒着生命危险抢出领袖画像的突出表现,被评为全省学习领袖著作积极分子,在会议期间与西安棉纺厂的积极分子史全美结识,后两人结婚,她在厂里烧锅炉和当理发员,由于表现好被破格招为正式职工,最终因见义勇为壮烈牺牲,成为八个“铁姑娘”中的佼佼者;姚娜娜吃苦耐劳,重情重义,经历了两段婚姻,在艰辛生活所迫下,与三个货车司机和村支书黄鼠狼有染,后在观音河畔建房立足,是常见的人性在现实生活中的无奈妥协,折射出社会自然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残酷现实之间的矛盾。
邱小英从不示弱,敢冲敢拼,在三线建设内建厂工地上颇有心机,主动与该厂工程技术员王斌接触,后两人成婚,再闯荡上海从筑路建房干起,最后成为赫赫有名的私营企业主;姜丽丽工作积极,乐于助人,被村党支部书记黄翠花推荐到大队长的岗位上,是非常看好的“苗子”,却因个人婚姻不幸,过早结束了自己的一生;王玲玲聪明伶俐,美丽善良,经李桂香介绍与棉纺厂电工张久成结婚,因丈夫纵欲被她伤了“命根子”,导致张久成久治不愈,在抑郁中不慎触电身亡。王玲玲为了能够继续留在省城生活,甘愿与公爹媾和,后招亡妻的史全美入赘。随着公爹的突然辞世,一场伤风败俗的“畸爱”似乎成了永久的秘密;还有张翠珍、叶凤凤两位早年的“铁姑娘”,不失精明能干,思想开化,被邱小英夫妇带到上海发展,两人以女性“资源”换取批文,共同在十里洋场打造出资产过亿元的民营企业集团的神话。这些“铁姑娘”们,一头扎进改革开放的大潮里,义无反顾,各显身手,有的在命运拍击中坚韧如磐,有的在诡谲商海中艰难遨游,有的在现实利益中甘于沉潜,有的在被逼无奈中华丽转身,虽然历经千辛万苦,付出沉重代价,但最终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成为时代的“金凤凰”,不禁让人唏嘘叹息,感慨万千。
即便是小说中的基层干部群众和铁姑娘们的家庭成员,也都被赋予了独特的个性,人武部政委赵立军、区委副书记杨永林、基层干部李长明,一心为公,服务人民,是基层党政军的中流砥柱。八位铁姑娘的家人、丈夫、公婆公爹等角色,也都形态各异,有善有恶,是“现实的一种”。落难的罗和尚、聪明的小叫花子陈九斤被迫游街,饱受屈辱,也要坚挺地“活着”,尤其是陈九斤能够随口来一段“顺口溜”,吃“千家饭”,成为生存之本,亦为民间“高人”再现。这些人物栩栩如生,真实感人。
三、可歌的光辉岁月:个体命运与时代潮流的融合
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这四十年是中国社会从苦难走向发展的重要时期。尤其是作者涉猎的前二十年的农村生活,由于多种因素,许多作家都绕道走,成为文学“禁区”。而这部书的作者写了下来,这非常难得。《铁姑娘》将八位女性的个体命运史,巧妙地嵌入波澜壮阔的国家命运史之中,使她们的人生轨迹成为时代巨变的微观镜像。这种融合并非粗线条的编年体式记录,而是通过具体人物的血肉之躯、喜怒哀乐、思想灵魂、得失成败,将宏大的历史叙事落地为可触可感的生命经验。她们在观音河筑堤工地上挥洒青春热血时,是国家集体主义精神在基层社会的高扬;她们在改革开放初期各奔前程时,则是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艰难转型,以及在个体生命层面在大势面前的生动折射。
这种融合的艺术魅力,首先体现在“大时代”与“小日子”之间分寸感的把握上。八位“铁姑娘”始终不触碰法律底线,而是顺应大势,踩着道德边缘走,牢牢扎根于她们作为普通人的生活逻辑与情感世界,每一种人生轨迹都既承载着时代赋予的机遇,又裹挟着人性深处的幽暗与光芒,这种人物塑造符合人性与认知。作者对历史的宽容度,对人性复杂性的尊重,使得小说不单是简单的“怀旧文学”或“改革颂歌”,而是具有了更为深沉博大的历史反思意味。从这个意义上讲,无论是经历了那个特殊时代苦难的年长一辈,还是享受着当下幸福美好生活的年青一代,都应当读一读这本书,因为这是刚刚过去的历史;这是一段光辉岁月,更是一种精神力量。
四、可敬的精神风貌:贫穷中的富足与信仰
一个人一路走到了今天,不能忘记来时的路,更不能忘记来时的自己。读《铁姑娘》,最令人动容的莫过于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状态。那时候,家家户户几乎一贫如洗,缺衣少食是常态,半根红薯分着吃,一件衣服补丁摞补丁,城里的准女婿来了,不知道煤油灯是咋亮的,更不知道农家人的茅坑是咋蹲的,但人们身上却焕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生命力,那是今天坐在空调房里、刷着手机的人们很难想象的坚韧与从容。在观音河工地上,大家为了多记几分工分,领到一斤肉票,坚持风餐露宿,积极投身于战天斗地的火热中,像一个个挺拔刚毅的铜像。铁姑娘们用磨出血泡的双手打眼放炮,搬运石头,用瘦弱的肩膀扛起超出体能的重量,咬着牙、流着汗,可她们的笑声却穿透艰苦岁月的阴霾,飘荡在充满希望的河谷,乐观得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当我们今天在优裕环境下生活的时候,回头看看那些曾经在工地上啃着干粮、喝着凉水,却依然青春如火、歌声嘹亮的铁姑娘们,是否也该问问自己:我们的心里,还有没有那样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这就是一部历史题材作品的当下意义。
五、可亲的地理坐标:一方水土的文化记忆
当代许多小说都富有明显的地理坐标,如贾平凹笔下的商州和长安,莫言笔下的红高粱原野和高密东北乡,苏童笔下的江南小镇和香椿树街,等等,这是作家们的精神原乡,是读者们的心中印记。同样,《铁姑娘》以小南海、观音河、县镇两级为地理标识和平台,使得整部小说从一开始就具有了类似非虚构的历史质感,仿佛那不是纸上的名字,而是作者曾经用脚步丈量过的、用汗水浇灌过的故土。这些具体的地名、真实的地理空间,不是随便可以替换的背景板,而是整部作品独特的文化地理之基,赋予了故事一种无法被移植、无法被复制的地域之魂,离开了那条河,离开了那些山,铁姑娘们的故事就失去了根,失去了魂。
小说充满了泥土气息和大地的芬芳,让人感到无比亲切。作者对陕南山区自然山水的描绘,对那个时代人们的朴实思想与局限的书写,对当地生活习俗、方言土语的呈现,都带着浓厚的情感温度,那不是概念性的文化认知,也不是刻意搜集的民俗材料,而是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的、带着体温的、极具生活质感的一幅幅画面。
六、可赞的文本表达:从容有度的叙事艺术
鲁迅文学院原常务副院长李一鸣认为,理想的长篇小说应当是一条河流、是一幅清明上河图、是一部百科全书。从这个意义上讲,《铁姑娘》是颇为成功的,它体现出作者较为成熟的叙事功力,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船工,撑着一支长篙,带着我们在岁月的河流上缓缓前行,不急不躁,却有足够的力气应对转弯处的暗流与滩涂,然后拨云见日,阳光灿烂。
作者的语言朴实自然,陕南方言土语的适当运用,为叙述增添了别样的鲜活气息,那些“娃儿”“婆娘”“谝闲传”“日白撩谎”“日塌了”“着整了”“旁三外人”“先人板板”之类的话语,口语化,形象化,亦庄亦谐,通俗易懂,使人过目难忘,是陕南农村的“清明上河图”和上面人物的喧嚣声。小说涉及的社会性知识庞杂,大致有农村劳动、记工分、口粮和肉票、知青下乡、饮食、风俗、农事、水利、建筑、宗教、计生、政策、企业、金融、信访、维稳和家长里短、生存法则、农村工作、执政智慧,等等,作者都能紧贴故事和人物自然介入,每一处知识的落脚,都踩在情节推动的节拍上,让读者在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那个时代的生产方式、社会结构、基层生态和现实生活中,非常有趣,不禁莞尔,像一段“百科全书”。
小说在情感表达上克制而有分寸,无论是对苦难的书写还是对喜悦的呈现,都保持着一种平实而非夸张,不煽情,不拔高。读这部小说,就像坐在老屋的门槛上,听一位经过风浪的长辈讲往事,句句实在,好听动人,余味绵长。这样的叙事功力,不仅提升了作品的文化内涵和文学品格,而且增强了小说的代入感和可读性。
可以说,《观音河畔的铁姑娘》是一部致敬那个激情燃烧岁月的诚实之作。它不虚化、无缥缈,不仅为我们再现了一段即将被遗忘的历史,更通过对八位女性命运的深情书写,叩问着物质丰裕时代人们精神世界的种种缺失。这种对“铁姑娘”时代的精神回望,既有对过往艰难岁月的深情致敬,更有对当下与未来的深沉启示,那就是,生命的价值,从来不止于物质的积累,更在于精神的挺立与信仰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