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上的袼褙

——宝鸡渭滨区街道集体工厂的前世今生（口述历史纪实）（原创）

写在前面

在宝鸡渭滨区经二路的居民区里，曾经有过一座街道小工厂。那里没有机器轰鸣，却有破布、浆糊、火墙和一双双劳动的手。许多普通人曾在这里工作、生活，也在这里见证了一个时代的艰辛与变迁。写下这段口述历史，只希望这些逐渐被遗忘的记忆，能够被后人看见。

一、经二路背后的工厂

在今天的宝鸡市渭滨区经二路，人们熟悉的是商场、街道、派出所和拥挤的居民区。城市已经变得繁华而现代。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几十年前，这片街区的角落里曾经存在过一座不起眼的小工厂。

这座工厂没有高大的烟囱，没有机器轰鸣，也没有宏伟的厂房。它只是一排简陋的平房，夹在居民区之间。门口堆着破旧布袋，空气里弥漫着浆糊与旧布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曾经的渭滨区废布厂。

它诞生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那时的中国城市还没有市场经济，也没有现代工业体系中的丰富商品。许多家庭生活拮据，很多城市妇女没有工作。

在这样的背景下，街道办事处组织起一种特殊的工厂——街道集体企业。

它既不是国营厂，也不是私人作坊，而是一种带有强烈时代特征的经济组织。工厂的目的很简单：把城市里的废旧物资利用起来，同时给街道居民提供一份工作。

渭滨区废布厂便是这样诞生的。

最初的工人，大多是附近街道的妇女。她们中很多人文化程度不高，有些甚至不识字。对于她们来说，这份工作不仅意味着收入，也意味着一种生活的依靠。

然而，这座小工厂的生产条件，却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加艰苦。

二、破布堆里的劳动

每天清晨，废布厂的院子里都会堆起一袋袋破旧衣物。这些废布来自不同地方：废品收购站、居民旧衣，还有医院淘汰下来的纱布和布料。

工人们第一道工序就是分拣破布。

车间并不大，窗户狭小。屋子里常年堆满布袋。工人们坐在小板凳上，用剪刀把布料一块块剪开，再按质量分类。

厚一点的布料留作鞋底材料。

稍薄一些的用于鞋帮衬布。

最碎的布条则被扎成拖把。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完全依靠人工。

车间里的空气常常混杂着各种气味：旧布的霉味、灰尘的呛味，还有从医院布料上残留的消毒水味。尤其到了夏天，闷热的空气几乎无法流通。

当剪刀在布堆中不断剪动时，大量纤维粉尘会飘散在空气中。工人们没有口罩，也没有风扇。许多人一边工作，一边咳嗽。

有人回忆说，到了下午，整个车间像一口蒸笼。

衣服被汗水浸透，脸上布满灰尘。

然而，这只是工厂里最轻的一道工序。

三、“打袼褙”的车间

真正艰苦的劳动，是制作一种叫做袼褙的材料。

在北方传统布鞋中，袼褙是制作“千层底”的核心材料。它是由多层布料粘合压制而成的一种布板。

在废布厂里，制作袼褙的过程被称为：

打袼褙。

每个工人面前都有一块大木板。木板上先刷一层水，然后铺上一张廉价的纸。

接着就是最关键的步骤。

工人们用面粉熬成的浆糊，一层一层地刷在破布上，再把布铺在木板上。每铺一层布，就要再刷一层浆糊。

这样反复叠加。

三层、五层、七层。

层数不同，厚度也不同。

然而真正费力的不是铺布，而是拍打。

为了让布料紧密粘合，工人必须用双手不断拍打湿布。手掌一下一下地落在布面上，把浆糊压进布层之间。

一天工作下来，手掌常常拍得发红肿胀。

有些人的手背甚至开裂。

车间里回荡着一种特殊的声音——

“啪、啪、啪”。

那是手掌拍打布料的声音。

几十个人同时工作时，这声音会在屋子里不断回响。

那是一种属于那个时代的劳动节奏。

四、火墙上的干燥工艺

打好的袼褙还是湿的。如果自然晾晒，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容易发霉。

于是工厂采用了一种极为原始却高效的方法——

火墙烘干。

车间的一侧砌着一面砖墙。墙体内部烧着煤火，砖块被烤得滚烫。

工人把刚做好的湿袼褙揭下来，小心地贴到火墙上。

湿布在热砖上迅速蒸发水分。

整面墙像一块巨大的烘干板。

一张张袼褙整齐贴在墙上，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奇特的布墙。

然而这种方法也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工作环境。

夏天，火墙的热量让整个车间像火炉一样。

冬天虽然有火墙，但空气仍然寒冷。浆糊有时会冻住。工人们端着刚熬好的热浆糊，手上冒着白色蒸汽。

有人说，只有在抹浆糊的时候，手才稍微暖和一点。

火墙车间永远充满两种气味：

热砖的焦味

浆糊的酸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难忘的气息。

五、危险的裁剪工序

当袼褙彻底烘干后，就变成了一种坚硬的布板。

接下来要进入第三个车间：裁剪车间。

这里的工作更加吃力。

工人们使用一种长柄切刀，把厚厚的袼褙切成鞋底或帽檐。

操作方式非常原始。

工人把袼褙压在身体前，用脖子夹住材料固定。然后双手握住刀柄，从上往下猛切。

袼褙往往有几寸厚。

每一次切下去都需要很大的力气。

整个车间常常能听到刀刃切布的沉闷声响。

如果稍有不慎，刀刃可能滑偏，伤到手指。

这项工作几乎没有任何保护措施。

完全依靠工人的经验与力量。

六、计件制的工厂

废布厂实行的是计件工资制度。

每一道工序都有不同价格。

分拣破布

按斤计算。

打袼褙

按张计算。

裁剪鞋底

按数量计算。

工人一天能挣多少钱，完全取决于做了多少活。

许多妇女每天都尽量多做一些。

因为家里的生活，全靠这点收入。

虽然工资不高，但这份工作让许多家庭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

七、文革中的转折

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废布厂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

有几名大学生被分配到这座工厂。

他们并不是自愿来的，而是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下放到基层劳动。

后来又招来几个社会待业青年，他们也有文化。

在一群几乎不识字的工人中间，这几位大学生显得格外不同。

他们懂电学，也懂机械。

正是在他们的推动下，工厂开始尝试一种新的生产——

无线电产品。

当时中国正掀起“大办电子工业”的浪潮。收音机被视为重要的宣传工具。

在大学生的带领下，一些工人被送到上海学习电子装配技术。

对于这些从未接触过电路的工人来说，这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然而，奇迹还是发生了。

不久之后，这座原本只会加工破布的小工厂，居然开始生产：

收音机开关

电位器

甚至少量组装半导体收音机。

这些产品被送往市场和工厂。

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这几乎像一个工业奇迹。

八、改革开放后的转型

进入1980年代，中国经济发生巨大变化。

传统布鞋需求逐渐减少。

废布厂的产品市场越来越小。

于是工厂再次转型。

这一次，它变成了：

纸箱厂。

纸箱成为商品包装的重要材料。许多工厂和商店都需要纸箱。

渭滨区纸箱厂在一段时间内也曾相当忙碌。

机器的声音取代了手工劳动。

然而，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规模更大的私营企业迅速出现。

这些企业设备先进、生产效率更高。

街道集体企业逐渐失去竞争力。

九、消失的工厂

到了九十年代以后，许多街道工厂开始停产或关闭。

渭滨区纸箱厂也慢慢沉寂下来。

曾经忙碌的车间变得安静。

那些：

打袼褙的木板

烤墙的火墙

裁剪的切刀

都成为了过去。

如今，经二路依旧人来人往。

但很少有人记得，在这片街区的某个角落，曾经存在过这样一座小工厂。

十、一个时代的记忆

渭滨区废布厂的历史，其实只是中国城市工业史的一小段缩影。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中国各地存在着成千上万这样的街道小工厂。

它们规模很小，设备简陋。

却承担着重要的社会功能：

安置就业

利用废旧物资

维持城市生活。

这些工厂或许没有留下太多档案。

但它们曾经真实存在。

它们见证了一个时代。

一个靠双手和汗水维系生活的时代。

而那些在车间里拍打袼褙、烤火墙、切鞋底的普通工人，

正是那段历史最真实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