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声里的铁丝岁月——宝鸡渭滨区拉丝厂，一个集体企业的热铁年代》（原创）

在宝鸡老城的记忆里，渭工路曾经是一条很特别的街。白天机器声不断，晚上灯光透出厂房的窗子，一排排工厂沿着铁路铺开。做镜框的工艺美术厂、做台板的木工厂、纺织机械厂，还有一家终日轰鸣的金属加工厂——渭滨区拉丝厂。

那不是一座漂亮的工厂，却是最有“力气味”的地方。铁丝、火炉、机油味，还有那些在机器旁忙碌的女工，构成了很多老宝鸡人难忘的一段岁月。

很多人都记得，这个厂还有个外号——

“婆娘厂”。

但真正见过那些女工干活的人都知道，这个外号其实带着几分敬意。

一、火车旁边的一座小厂

渭滨区拉丝厂就建在渭工路边上，离宝成铁路很近，直线距离不过二三十米。

每天从厂房里抬头，就能看见火车从铁轨上慢慢驶过。车轮敲击钢轨的声音“哐当、哐当”，在车间屋顶回响。

老职工王师傅说：

“刚进厂那几年，晚上睡觉都能听见火车。后来时间长了，不听见反倒不习惯。”

那时候的渭工路不像现在安静。整条街上到处都是厂房。中午下班的时候，工人从各个厂门口涌出来，穿着蓝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回家。

拉丝厂就在这些工厂中间，看起来并不起眼。

厂房不大，屋顶是旧式瓦顶，门口常年堆着一捆捆黑色铁丝。

但只要一进车间，立刻就是另一种世界。

机器轰鸣，铁轮飞转，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味。

二、“婆娘厂”的铁娘子

很多人第一次来拉丝厂都会惊讶。

因为操作机器的，大多是女工。

她们有的四十多岁，有的甚至快五十岁。年轻姑娘很少。街坊邻居便半开玩笑地说：

“那是个婆娘厂。”

可这些“婆娘”，干的却是最重的活。

拉丝用的铁丝卷，一卷往往几十斤。搬运的时候，两个人抬着走。冬天铁丝冰凉刺骨，夏天又烫手。

王师傅记得厂里有个姓张的女工。

大家都叫她 “张大姐”。

她个子不高，却特别能干。有一次一卷铁丝掉在地上，几个男工都没抬起来，她直接弯腰把一头扛到肩上。

有人劝她慢点。

她笑着说一句：

“慢了机器就停，机器停了工钱就少。”

那句话很多人到现在还记得。

三、酸洗池边的刺鼻味道

铁丝进厂的第一道工序是酸洗。

车间角落里有几个水泥池子，里面装着盐酸溶液。铁丝放进去后，表面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气泡。

那味道很冲。

刚进厂的工人往往会被呛得眼泪直流。

女工们穿着橡胶围裙和厚手套，用铁钩把铁丝从池子里捞出来，再用水冲洗干净。

有一次，一个刚进厂的小姑娘被酸味呛得直咳嗽。

旁边的大姐拍了拍她肩膀说：

“慢慢就习惯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那时候没有太好的防护条件，很多人衣服被酸水溅到，很快就会破洞。

但大家也顾不上这些。

车间里每天都要完成任务。

四、机器像在“抽铁筋”

酸洗后的铁丝就要进入最核心的工序——拉丝。

拉丝机前排着一排硬质合金模具，孔径从大到小。

机器一启动，铁丝就被钢轮拉着向前走。

粗铁丝被硬生生挤进小孔里，一点点变细。

老工人形容这个过程：

“就像把铁的筋抽出来一样。”

机器转动时声音非常大。整个车间震得嗡嗡响。

工人必须一直盯着线材。

一旦铁丝断了，整台机器就会乱线，几十米铁丝会缠在一起。

那时候最怕的就是断头。

王师傅说有一次夜班，机器突然断线。几十米铁丝乱成一团。几个女工连夜解线，一直忙到凌晨。

有人累得坐在地上直喘气。

可机器重新启动的时候，大家还是笑了。

因为任务完成了。

五、退火炉边的夏天

拉细的铁丝会变得很硬，必须经过退火。

退火炉像一条长长的铁箱子，温度高得吓人。铁丝卷被送进去后会烧得通红，再慢慢冷却。

炉边的温度常常超过四十度。

夏天最难熬。

很多工人一天要喝好几壶水。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王师傅记得有一年七月，一个女工在炉边干活，汗水顺着脸往下流。

有人劝她歇一会儿。

她擦了一把汗说：

“等这炉丝出来再歇。”

那一刻很多人都觉得，这些女人比铁还硬。

六、最热闹的那些年

八十年代是拉丝厂最忙的时候。

那时候建筑工地多，铁丝需求大。厂里的机器几乎不停。

夜班灯光从车间窗子里透出来，远远看像一排亮着的小灯笼。

火车从铁路经过时，灯光会在车厢上晃动。

那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拉丝厂虽然不大，却养活了不少家庭。

有人靠这份工资供孩子上大学，有人靠它盖了房子。

日子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

七、慢慢安静下来的工厂

到了九十年代以后，情况开始变化。

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小型集体企业渐渐吃力。再加上环保要求提高，一些老设备无法继续使用。

拉丝厂的生产逐渐减少。

一些工人离开了厂子，有人去做生意，有人到别的工厂打工。

后来机器停了。

车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

八、火车还在走

很多年过去了。

渭工路已经不像当年那样满是工厂。许多厂房被拆掉或改成了仓库。

但宝成铁路还在那里。

火车依旧每天从那段轨道上经过。

有时候老职工路过那里，听见火车声，都会停一会儿。

他们会想起那些年机器轰鸣的车间，想起酸洗池的味道，也想起那些在炉火旁干活的女工。

那是一段被铁丝和汗水拉长的岁月。

一段属于宝鸡渭滨区集体企业的年代。

而在很多人心里，

那座叫“婆娘厂”的拉丝厂，始终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