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商头条|红眼睛在风里——父亲的兔子灯笼与我一生的乡愁(原创)
红眼睛在风里——父亲的兔子灯笼与我一生的乡愁(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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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于作者:更声

红眼睛在风里——父亲的兔子灯笼与我一生的乡愁(原创)

有时候,我在太平洋彼岸的夜里醒来,会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那味道是面粉浆糊被小火熬开的气息,是芦苇杆泡软后的清甜,是铁丝在火里烧红时冒出的呛烟味。它们穿过半个世纪,穿过渭河滩的风沙,穿过胡同里的土路,轻轻落在我的枕边。

我知道,是父亲又在做兔子灯笼了。

父亲是建国初年来到宝鸡的。

那时的宝鸡老城人烟稀少,渭河滩上搭满一片一片茅草屋。来的人复杂——陇海铁路通车后淘金的移民,河南逃荒的难民,抗战时后方医院留下的伤兵。真正的西府本地人反而不多。

父亲就住在河滩上。

刚来时,他没有积蓄,没有工作,没有收入。腊月将近,风从渭河上卷着沙土吹来,街上却渐渐热闹起来。人们开始置办年货。街角零零散散有人卖灯笼,样式单薄,颜色寡淡。

父亲站在寒风里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河北保定的胡同。

他从小在那里长大,跟着爷爷、小叔学扎灯笼。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他读过书,有文化,却也懂手艺。他知道,灯笼不只是买卖,那是一个人对故乡的牵挂。

那年腊月,他咬咬牙,买了白纸,四处找材料。芦苇杆泡软了,扎成“三圈两耳”。“米”字腰撑起脊骨,大圆套出滚圆的肚子,小头并排,耳朵斜插在一点钟方向,微微前倾——不能直竖,直竖就死板了。

小小茅草屋里,灯影晃动。

面粉熬成浆糊,半透明,没有疙瘩。白纸剪成长条,一头剪成细细的流苏。从兔子屁股往上贴,一层压一层,顺毛捋。不能整张包——那样像壳,没有魂。

灯笼在油灯下慢慢长出“毛”。

红纸剪圆贴眼睛。

“位置要低,”父亲对我说,“在脸的下三分之一处。贴高了就贼气。低一点,才憨厚。”

他用粗铁丝在火里烧红,硬生生在木轮上烫出孔来。烟大,呛人,像原始的钻木取火。轮轴穿在肚子底下的主骨上。绳子必须系在脖子。

“拉起来重心往前,耳朵才不容易断。”

他说这话时,火光映着他的脸。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教一只兔子站稳,他是在教我做人。

那年腊月,父亲提着几盏兔子灯笼上街。

街上全是外省移民。他们看见那红红的兔子,眼睛忽然亮了。那样的造型,那样的颜色,几乎和他们小时候的一模一样。

有人摸着灯笼发愣。

有人说:“这像俺老家过年的样子。”

那天,父亲很快卖光了灯笼。

后来他在茅草屋里日夜扎灯。小屋堆满了兔子、鲤鱼、花篮。那一年,他发了小财。不是暴富,是熬过最艰难岁月的一口气。

他用一盏盏灯,把一群流离的人,拉回了故乡。

我是在这样的灯影里长大的。

每到正月,胡同里的孩子们拉着兔子灯笼满街跑。土路不平,木轮又细又大,灯笼走起来晃晃悠悠,像真兔子在跳。红眼睛在夜里摇晃,蜡烛在肚子里闪。

风一吹,灯影拉长,墙上仿佛跑着一群活兔子。

我总怕耳朵断。

可它们总是向前。

后来我长大了。城市的灯越来越亮。霓虹、LED、流水线的灯笼,整齐、光滑,却没有毛茸茸的质感。我会站在街头,一盏一盏看——

这个兔子太瘦。

那个耳朵太直。

那个眼睛贴高了。

没有一盏像父亲做的。

再后来,我去了太平洋彼岸。

这里也过春节。商场挂起红灯笼,华人街偶尔舞龙。可灯笼是塑料的,没有浆糊味,没有芦苇的清香。没有人教孩子把绳子系在脖子上,没有人告诉他重心要往前。

我忽然明白,乡愁不是某一个地方。

乡愁是一盏会跑的兔子灯笼。

有一年除夕夜,我在异国街头独自走着。寒风吹来,我仿佛看见渭河滩的茅草屋,看见父亲在火盆旁烧红铁丝。烟雾腾起,竟变成一条光河。河面上漂满兔子灯笼,三圈两耳,滚圆的肚子,低低的红眼睛。

它们从河北的胡同跑来,

从宝鸡的河滩跑来,

从我童年的土路上跑来。

它们穿过海洋,停在我面前。

我伸出手,轻轻一拉。

兔子低头向前,木轮在月光里转动。

父亲站在光里,对我说:

“画脸,红纸剪圆贴低。

装轮,轴穿主骨。

绳子系在脖子上。

重心往前。”

那一刻,我忽然泪流满面。

原来他一生,都在教我一件事——

无论走多远,

都要把重心放在前方。

无论身在何处,

都要低着红红的眼睛,

带着憨厚,

带着光,

向前跑。

而我这一生,

不过是在追那盏

风里晃动的兔子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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