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新春即将到来,各式各样的春联又开始粉墨登场了,大街小巷摆满了售卖的印制春联。可我更喜爱带着墨香的手写春联,因为手写春联最贴民俗、接地气,年味更足,喜庆氛围更浓。在我们这个村庄,家家春节张贴的都是飘着墨香的手写春联,带着传统文化韵味的春联,映红了庭院、映红了村庄,映红了乡亲们的笑脸。
俺村的老秀爷,早年读过私塾,是个“有学问”的人,毛笔字写得龙飞凤舞,神采飞扬,自带精气神,乡亲们亲切地喊他“老秀才”。村里若有婚丧嫁娶的事儿都请他出面,他总是有求必应,用笔墨释放人间烟火。
在农村,几乎每个村庄都有几位热心村民,深受大家的敬重,被推举为“执事”,帮助村民操办红白喜事。这里面会写毛笔字的人是不可或缺的,老秀爷在我们这个村里就扮演这样的重要角色。他沉默寡言,衣着朴素,腰里别着旱烟袋,没事的时候就蹲在墙角或门前的老槐树下吞云吐雾,享受独处生活。可只要有写对联的活儿,他就来了精神,夹着几杆毛笔,赶到事主家里,送上墨宝,营造农村诸事中的文化氛围。论起写对联,他可是满腹经纶,才思泉涌,有喜庆新年快乐的、祝福新人幸福的、祝贺金榜题名的、期望鸿运当头的……文字就像会说话的客人一样,与人们对话喜乐年华。他写对联的时候,要么沿用传统经典,要么即兴发挥,从来不需要桌子上摆个书本,挑挑拣拣的,一般都是随手拈来,浑然天成,恰到好处。
我打小就崇拜老秀爷,见到他总是毕恭毕敬,他喜爱古典文学,我一有好书,就上门送给他,让他一睹为快。有时,我陪老秀爷下棋,总是不停地套近乎,要拜他为师,跟他学写毛笔字,学写对联,老秀爷总会连连点头应诺。于是,我就会买来毛笔、纸张和墨水,练起字来,怎奈我是个急性子,开始总写得歪歪扭扭,自个都看不下去,于是一次次把纸揉成一团。老秀爷看到我毛手毛脚的样子,严肃地说:“写字就是修心养性,只有静下心来,下足功夫,才能慢慢驾驭文字。”我默记在心,潜心学习,虽未成大器,但毛笔字勉强上得台面。
我痴迷于老秀爷的墨迹,与他老人家成了忘年交,每当春节来临之际,也正是放寒假的时候,我就会跑到老秀爷家打下手,听从他的吩咐,做些辅助活儿,感受浓浓墨香,感受墨香里散发的年味,感受春节红里的文化气息。
俺村有好几十户人家,腊月二十以后,大伙就陆陆续续把成卷的红纸送到老秀爷家,交代一下需要的用量,就能按老秀爷承诺的时间前来领取对联。有讲究人情世故的乡邻会撂包香烟给老秀爷;更多的是来到这里,放下红纸就走人了,老秀爷也不介意,总是乐此不疲。
把一大堆红纸折叠、裁开、写字、晾干、收拢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老秀爷总是耐得住寂寞,不管大伙这一年经历了怎样的甘苦,他的笔下流淌的都是满满的祝福和对新年的憧憬。
“书香门第春常在,勤劳人家富裕长。”“家和人兴百福至,儿孙绕膝花满堂。”“福旺财旺运气旺,家兴人兴事业兴。”“又是一年芳草绿,依然十里杏花红。”他的对联渗透着勤俭持家、福寿康乐、家庭和睦、美丽乡村、美好期许等传统理念,深受乡亲们的喜爱。他心细如发,会充分考虑每个家庭的房屋结构和生产生活的情形,把祝福送到每一个角落。不仅大门小门披红挂彩,就连生活的小细节里也是祝福满满,比如床头上的“身体安康,幸福绵长。”拖拉机上的“出入平安,收种良田。”粮屯牛槽上的“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村里的一草一木都牵动着他的情愫,流淌在他的笔端。
离春节越近,老秀爷就越忙活。特别是进入最后几天倒计时,老秀爷常常忙到深夜,他要赶在年三十之前,把所有的对联写完,给乡亲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他忙而不乱,按户把写好的对联用细线捆扎在一起,等候乡亲们领取。那一年,村里的王晓带着妻子到外地走亲戚,老秀爷在百忙中也给他准备了一份年节春联,当王晓刚一到家的时候,老秀爷就把春联送上门来,让王晓收到了一份特别的惊喜和感动。
爆竹声声辞旧岁,欢声笑语迎新年。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人小孩都忙着张贴对联,那红红的对联,那火火的年味,那浓浓的酒香,让欢腾的乡村陶醉了。而此刻,最开心的当数老秀爷了,因为满村子都是他的得意之作,满村子都是他笔下的中国红,春节红。
“春风迎新岁,瑞雪兆丰年。”新年又要到了,接过已故老人“老秀爷”的笔墨,我又要为乡亲们写春联、和乡亲们一起拥抱丙午新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