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付民

笔墨落纸，是心血凝成的花；懂画之人，方知纸上春秋长。

画师的 “礼遇”

长安城的一隅，青瓦白墙围出一方小院，院里的画师唤作墨轩。他打小痴恋笔墨丹青，2019 年疫情突至，闭门居家的日子里，他反倒觅得一方天地，就此踏上自学书画的漫漫长路。

数载晨昏，他对着网上的教程潜心钻研，案头的宣纸堆成了小山，手中的毛笔换了一支又一支。五六年的光阴淬炼，墨轩终在西安画坛崭露头角。他笔下的牡丹尤为传神，层层花瓣似蕴着春光，艳而不俗，娇而不媚，引得一众书画爱好者争相追捧，名声也渐渐传开。

如今的墨轩，已是国家一级美术师，还身兼某书画院秘书长。可盛名之下，烦恼也接踵而至。

一日，墨轩正伏案勾勒一幅牡丹图，笔尖落处，嫣红的花瓣渐次舒展。忽闻院门被叩响，他搁笔起身，开门一看，是邻居老张。老张脸上堆着笑，嗓门洪亮：“墨轩啊，我可是你的铁杆粉丝！抖音上你的画，我每幅都点了赞！”

墨轩忙请他进屋，老张却摆摆手，直奔主题：“我寻思着，你送我一幅画呗！裱起来挂家里，多有面子！”

墨轩心里微微一堵，脸上却仍挂着笑意：“老张，画画不比别的，一幅画少说也要耗去三四个时辰，费时又费力。”

老张却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嗨，这有啥！你画了那么多，送我一幅算什么？我天天给你点赞，这可不是实打实的支持嘛！”

墨轩还想再说些什么，老张却已转身离去，留下他站在门口，满脸无奈。

没过几日，又一桩烦心事找上门来。此前墨轩在画展上结识了一位媒体朋友小李，对方热情地拍着胸脯，说要帮他宣传作品。不久后，小李果然在网上发了一期作品展示，八幅画作排版精美，看着倒也赏心悦目。

墨轩正满心感激，小李的消息便发了过来：“墨轩，编辑部做这期宣传可不容易，你得表示表示。给两幅画，就算是报酬了。”

墨轩登时愣住了。他心里默默盘算：自己一幅画市价三百元，两幅便是六百元；可小李这一期宣传，效果平平，据他所知，成本不过两百元。这般不对等的交换，让他心里五味杂陈，却也只能苦笑着回复：“好，好，我这就准备。”

更让墨轩哭笑不得的是，连单位的同事也找上了门。那同事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熟稔：“兄弟，给我准备三幅画。画送到了，我给你两百块钱。”

两百块，三幅画。墨轩心里又是一凉。这价钱，还不如直接送人，好歹还能落个人情。可他耐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终究还是无奈应下，只觉满心委屈。

画室里，完成的画作堆积如山。每一幅，都浸透着他的心血 —— 是清晨的朝露，是深夜的灯火，是指尖磨出的薄茧，是心中沉淀的热爱。可如今，这些凝结了心血的作品，在旁人眼中，竟像是可以随意定价、随意索取的商品。

墨轩缓缓停下手中的笔，抬头望向窗外。夕阳西下，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暖黄，可他的心头，却笼着一层迷茫的雾。他曾以为，笔下的丹青，是为了传递美，为了遇见懂画的人。可如今，他却被这些令人啼笑皆非的 “礼遇” 裹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不禁喃喃自语：这世道，怎就变了味？他的画，难道就只值这些？他数年如一日的努力，难道就只换来这般轻飘飘的索取？

墨轩站起身，缓步走到一幅未完成的牡丹图前。画中的牡丹，花瓣才堪堪晕染出轮廓，却已有了一种傲然挺立的姿态，透着一股不屈的劲儿。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画笔。笔尖蘸饱了墨色，落于宣纸之上，沙沙作响。

这一刻，墨轩忽然想明白了。他的画，他的艺术，从来都不该被这些世俗的纷扰所束缚。那些点赞、那些人情、那些不情不愿的交换，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要继续画下去。画春光里的牡丹，画冬雪中的寒梅，画他眼中的山河，画他心中的热爱。让每一幅画，都成为内心最真挚的表达。

他相信，总有一天，他的笔墨，会遇见真正懂它的人。而他，也会带着这份热爱，在书画艺术的漫漫长路上，走得更远，更坚定。

窗外的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墨轩笔下的牡丹，在月色里慢慢舒展，花瓣上似有流光婉转。他忘了时间，忘了那些烦心事，只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只看见心头的那团火，在月色里灼灼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泛起鱼肚白。墨轩放下笔，看着眼前的牡丹图，嘴角终于漾起一抹释然的笑。

门扉外，忽有轻轻的叩门声。他起身开门，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画册。老者对着他深深作揖：“先生，昨夜路过，见窗内灯火未熄，笔墨留香。我是个书画痴人，冒昧前来，想问问这幅月下牡丹，可否割爱？我愿以市价相求，只求能将这份美珍藏。”

墨轩望着老者眼中的热忱，与那些索取的眼神截然不同。他笑着点头，指了指案头的画：“这幅画，等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晨光熹微，落在一老一少的笑脸上，也落在那幅牡丹图上。这一刻，墨轩知道，他的艺术之路，才刚刚迎来真正的春光。

一方砚台，研磨的是数十载的晨昏岁月；一支毛笔，挥洒的是一辈子的心血耕耘。书画家以笔墨为媒，将半生的体悟与坚守凝于尺幅之间，每一幅作品都是时光淬炼的结晶、匠心雕琢的成果。

艺术本无高低贵贱的绝对标尺，却有创作者倾尽心力的赤诚付出。贬低书画作品，不仅是对艺术家劳动的轻慢，更是对文化传承的漠视。让我们以敬畏之心珍视每一份笔墨耕耘，尊重创作者的汗水与心血，为艺术的传承与发展守护一方清朗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