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商头条|渭河滩上的人家(二)
渭河滩上的人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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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于作者:更声

渭河滩上的人家(二)

那是一个秋天。

雨一直下着,不急不慢,像是从天上慢慢垂下来。渭河的水涨了,颜色发暗,老桥在雨雾里显得又低又长。

我站在宝鸡老桥南头。

迎面走来几辆马车。铁轮子压在桥面上,发出沉闷而迟缓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是从更早的年代里传出来的。马低着头,鬃毛被雨水打湿,赶车的师傅披着旧雨披,身影模糊,却站得很稳。

忽然,马车停了。

桥上的行人停了,马停了,风声、雨声仿佛也停了。整座桥像被谁轻轻按住,成了一排静默的雕塑。

我向前走去。

我想伸手,去触一触马车夫的手——

那是一双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手,粗糙,却泛着暗暗的光。手背上一道一道裂痕,像干涸的河床。我又看向他的脸,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皮肤黝黑,混合着风尘与疲惫,隐隐透出一种淡淡的、像青铜一样的颜色。

那不是病色。

是时间留下的气息。

就在这时,雨声忽然又响了。

马车继续向前。

我站在原地,才发现,那只是一个梦。

很多年以前,我和振华最常去的地方,是马车运输公司。

公司在老桥北头。院子不大,一进门就是马棚。草料味、牲口味、湿木头味混在一起,常年散不开。几辆马车靠着墙停着,橡胶轮子泛着暗光,车辕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像旧家具。

振华的父亲在这里当会计。

我们放学后常来,说是玩,其实就是站在一旁,看。

马车夫们回来得总是很晚。

人一进院,先不说话,解缰绳、卸车、喂马,一件一件来,动作熟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有人弯腰时,腰几乎直不起来;有人抬胳膊,肩膀明显塌下去一块。

他们的衣服旧,却洗得干净。

冬天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薄得像纸。

这些人,看起来像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又像全是外乡人。衣服的颜色很重——灰的、黑的、暗蓝的,洗不出亮色,穿在身上,总像裹着一层厚厚的包浆。

他们的脸,也像煤矿工人。

不是单纯的黑,而是被风、雨、尘土反复覆盖后的颜色,沉稳而迟钝。

公司到了年底就要“考人”。

先考赶车:套马、转弯、下坡,看马听不听话;

再考力气:抬车轮、推空车、在泥地里拖着走。

这些都过了,才让坐下吃饭。

一盘锅盔,一桶凉水。

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考这一项。

后来才知道,这是最要紧的一关。

赶车、抬车轮,咬咬牙还能撑;

可饭要是吃不下去,说明这副身子已经被用空了。

吃不下的人,拉不了重货。

胃先垮,力气也就跟着垮。

公司不解释,只让吃。

谁能把锅盔一口一口咽下去,

谁就还能留下。

他们也常聊天。

靠着车坐着,啃自带的干粮,咸菜就着冷水。吃饭的地方不固定,路边、树下、桥头,哪儿能歇脚,哪儿就是饭桌。

他们常说一句话:

“比旧社会,好多了。”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点自我满足。

“那时候跑汉中,走平凉,铁轮子马车,一趟就是个把月。”

“下大雨、下雪,路一塌,车一陷,那才叫苦。”

他们说起这些,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反复确认——

只要比过去好一点,眼前的日子,就还能继续走下去。

他们几乎没有真正歇脚的时候。

一年四季,马车在路上。

没有雨天雪天能避的地方。

风大的时候,人和马一起迎着走;

雪厚的时候,一步一滑,一步一顶。

冬天下大雪,路封了,也得走。

吃的还是干粮,咸菜冻得发硬,牙一咬就碎。

我和振华常常站在一旁看。

那时候我们小,只觉得冷,只觉得累,却并不知道——

他们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慢慢地,他们也记住了我们。

有人递给我们一块干粮,

有人拍拍我们的头,

也有人只是看一眼,什么都不说。

有一天,一个赶车的师傅问:“回不回家?”

振华点头。

那是我们第一次坐上马车。

后来,只要我们在路边招手,认识的师傅就会慢慢把车靠过来。振华在前,我在后,一前一后爬上车厢。

车一动,风就灌进衣领。

那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回家的路,可以这么省力。

再后来,我们才开始去老桥南头拾煤渣。

那地方是垃圾场。附近的工厂把煤渣、炉灰和废料倒在那里,一堆黑,一堆灰。我们翻着找还能烧的,篮子装不满,人却累得不行。

不是天天去。

我们还要上学。

拾完煤渣,天往往就暗了。

我们站在路边等车。

不是哪辆都会停。

可只要那辆车出现,我们心里就稳了。

那是赵师傅。

他个子不高,背却很宽,腰永远是弯的。赶车的时候,眼睛只盯着前头的路,很少看人。

第一次遇见他,是我们提着空篮子站在路边。他远远看见了,慢慢把车靠过来。

“干啥去了?”

“拾煤渣。”

他看了看我们的鞋,又看了看篮子,点点头。

“上来吧。”

那以后,只要是他,看见我们,就一定停。

他对我们好,是那种不声不响的好。

车停得稳,怕我们摔;

上坡走得慢,怕车一颠,把我们晃下去;

下雨时,把车往背风的地方靠。

有一次我问他:“你不累吗?”

他想了想,说:

“累。”

“可不干,更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头的路,很直,很远。

十一

后来,有好些天,没有再见到赵师傅。

再后来才听说,他在川陕路上出了事。

下大雨,路滑,拉重货,下坡,车翻了。

腿被砸断了。

从此,再也不能赶车。

十二

那天,我们站在老桥南头,提着空篮子。

马车一辆一辆过去,没有一辆停下来。

风从渭河滩上吹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

原来,我们一招手就能坐上马车,

从来不是因为路顺。

是有人,在他的命还撑得住的时候,

替我们停下了车。

十三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赵师傅。

听说他回了老家。

也有人说,他拄着拐,在街边晒太阳。

是真是假,我不知道。

十四(结尾)

那时候,我们只是两个孩子。

一次一次走进他们的生活和工作里,

一次一次被他们带回家,

却始终想不明白——

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群人,

一年四季没有歇脚的时候,

在最恶劣的天气里,把一条条路反复走完;

为什么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

他们还能把善良,

留给这个世界。

这个问题,我当年回答不了。

后来,也想了很多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

才慢慢有了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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