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擀面皮记》
我常常怀疑,
宝鸡的黄土不是泥土,
而是一张被岁月反复擀薄的面皮。
它被风吹干,又被泪水润湿;
被车轮碾过,又在炊烟中复活。
而擀面皮,
只是它在人间留下的一小段柔软。
一
小时候的街道很窄,
窄到一声吆喝就能从清晨滚到黄昏。
“擀面皮——”
那声音不是喊,
像一根线,从街口牵到我家门槛,
把整个下午都拽了出来。
母亲从灶房出来,
手上还有面粉,
她不说话,只是点头。
我知道,
这是一种批准——
批准饥饿,
也批准快乐。
二
擀面皮从来不是端上来的。
它是被拽出来的,
被甩到案板上,
被刀锋切成不整齐的命运。
辣子油像落日,
蒜水是夜露,
醋是突然醒来的风。
这一切并不精致,
却异常准确。
就像黄土高原的四季,
从不讲修辞,
却句句到骨头里。
三
青年人吃擀面皮,
吃的是速度,是火,是一场不肯停的奔跑;
老年人吃擀面皮,
吃的是回声——
牙齿慢了,
记忆却突然变快。
他们咀嚼的不是面,
而是一条条已经走过的路。
四
我在外地吃过无数“像擀面皮”的东西。
它们干净、规整、安静,
像写得过分正确的文章。
却没有一次,
让我听见黄土塌陷的声音。
真正的擀面皮,
咬下去时,
你能听见——
渭河在拐弯,
岐山在翻身,
祖辈的脚步在地底缓慢行走。
五
有一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张面皮。
被反复擀薄,
直到可以透光。
光从我身上穿过去,
照见旧城、旧人、旧雨。
我被折叠,
被装进碗里,
被辣子油覆盖。
醒来时,
我嘴里全是家乡。
六
外地的宝鸡人,
其实都随身携带一张擀面皮。
不在行李里,
在胃里,
在梦里,
在凌晨突然醒来的那一刻。
他们一旦想家,
就会想起那种
不讲道理的酸辣——
像命运,
像爱情,
像一辈子走不出的地方。
七
擀面皮不是怀旧,
它拒绝被博物馆收藏。
它每天在街头重生,
被新的嘴唇咬碎,
被新的叹息记住。
它告诉我们:
有些文化,
必须是热的;
有些乡愁,
必须是辣的;
有些故乡,
只能用牙齿来确认。
尾声
如果有一天,
宝鸡的黄土不再飞扬,
我希望它会静静躺下,
变成一张巨大的面皮。
让所有离散的人,
都能回家,
坐在同一只碗里。
不说话,
只吃。
——那就是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