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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征兵记(广阳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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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兵记(广阳地区)


1970年,我在上海江湾机场修理厂做定期检修进入第三个年头,已经能够独立胜任分管的工作。有一天,中队长把我叫去要派我参加年底的征兵工作。不知是对我的专门培养还到了一定服役年头儿都要轮换完成的任务。我没有问,但对领导给予这个机会非常感激,下决心一定要竭尽努力完成任务。
参加征兵工作的人组成一个团,我也暂时当上副排长。在师部参加了两天的集训以后,乘火车到了渭南。我们在军分区和各县武装部干部进行了一些交流,就按照计划被分派到渭南专区的渭南、蒲城、大荔、韩城、合阳等几个县,我们这个营被分派到杨虎成的故乡—蒲城县。
在蒲城县城,一位安徽来的老兵(汽车连的骨干,党员李子斌)和我明确地表示愿意到最艰苦的北部山区,于是就作为正副排长被派往蒲城县最北部的广阳区(下辖三个公社一个煤矿)招收36名新兵。在人口稠密的平原地区,三个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招36个兵真是太容易了。但是广阳区地处黄土高原上,地广人稀,面积占蒲城县的三分之一,但是加上矿区人口也不到两万人。而且由于当地人常年喝窖储雨水,缺乏人体必需的一些微量元素,很多人得了大骨节病,符合当兵条件的青年人不多,因此,并不是容易完成的任务。
出发前我们特意绕道从杨虎成将军的故居门前看了一眼(大门紧闭,不能参观),就直奔蒲城汽车站赶赴我们的目的地广阳。我从最近的谷歌地图查到,现在的广阳镇似乎隶属于铜川市印台区,而四十年前它应该归蒲城县,由于与地处渭河平原上的蒲城大部分地区不同,三个公社和一个矿区都处在高原上,常年缺水,地广人稀,极度贫困,因此成立一个派出区进行特殊管理。
我们被安排在区政府大院与人武、民政部门的两位当地干部一起办公。不下乡时,吃住也在这个大院。
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贫困的年代。整个中国被一些热衷于权力斗争的政治人物搞得乌烟瘴气,经济几近崩溃。老百姓在贫困线上挣扎,一些忠于职守的基层干部在苦苦地支撑着,默默地奉献着他们的智慧和精力(在中央是周恩来担当着这个角色)。与我们在一个办公室的负责民政、武装的干部,一位姓王,四十来岁,曾当过民办教师,黑黑瘦瘦,是位土生土长的当地干部。坐在他的对面的副手是位清秀的年轻女子。黄土高原是个缺水,多风沙的地方,但是当地很多女子却有着很好的皮肤,白里透红,透着一种朴实健硕的美。但是这位李女士却很瘦弱。清秀的脸庞、白白的皮肤,表情忧郁。如果不是当地大厚棉裤和小花棉袄的典型装束和浓浓的陕北口音,一定会被误认为是一位江南女子。
这二位每天很早就到了办公室,忙着升炉子打开水,然后就是看文件,讨论他们的工作。他们往往为一个困难补助的落实,反复斟酌,感觉出对工作对象的情况非常了解。即便如此也还要为了弄清一些最新的变化,风尘仆仆,跑几十里山路去查证、落实。李女士平时说话、办事略显稚弱、甚至有些羞涩,但是与老王讨论具体问题,争论起来却显得很有主见和自信。他们对工作对象的关怀无微不至,包括补助的金额、等级,是人民币还是实物,应该采取那些优惠政策,哪些自己可以决定,哪些要向上级部门反应等等都非常具体、细致、深入。听他们用浓浓的陕北口音普通话的热烈讨论,成了我在工作不忙时的一个享受。也使我对这两位恪尽职守的基层干部暗生敬意。
特别是偶然听说,李女士正在经历了在部队提干的未婚夫抛弃的痛苦,我更对这个边远山区,萍水相逢的女子产生了一种怜悯和同情。我甚至暗暗地责怪这个脱离农村的干部,有眼不识金镶玉!抛弃这样一位心地善良、有能力、敬业而且容貌娇好的姑娘是多么愚蠢!听说他们是在初中上学时候谈的恋爱,应该有很深的感情基础。唯其如此,那负心人的行为才更深深地刺痛李女士的心,她脸上的忧郁也许就正是源于这次失恋。
我那时候只有二十岁,还也很少接触过女性,尚未经历男女感情之事。但是,那李女士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和记忆。作为萍水相逢的临时工作关系,我们当然不能对她的遭遇表示什么,但却不能阻止我对她深深的同情和记忆。
县武装部还派了一位当地干部随我们来到广阳区协助工作。因此,老王和李女士忙他们的工作,从来没有陪我们下过乡,我们只是在办公室向他们了解一些当地的情况。
这位武装部派来的小张只有24岁,却是个复原两年的老兵。由于不愿意到分配的工厂上班,借着他姨父的关系到武装部当了一名小干部。这个人工作吊儿郎当,得过且过,奉行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人生哲学,只要少干活还能多拿钱就高兴。这小子很少跟我们一起下乡摸情况,却总是借口回县城的家里,或是到别处去见什么朋友。
本来,我们也没指望他作帮手,只想凭自己努力完成任务。所以对这个人,也不生气上火,随他去。当然,我们还要尽量跟县地武装部搞好关系不是….。
小张仅有几次随我们一起下去,在交派饭的伙食费上却弄得我们很尴尬。按照当时的伙食标准大约是每天七毛钱,在区政府食堂吃饭是早上交一毛钱、中午晚上饭各交三毛钱,虽粗茶淡饭却能吃饱吃好。我们下乡到村里是吃派饭,而当地人冬天习惯吃两顿饭。农民把最好的白面拿出来招待我们,为的是换回我们的三毛五分钱饭钱。就是这一点儿钱,对他们也是很金贵的,积攒下来可以买一些生活必须的东西。
可是,小张却耍小聪明。上午的饭他说是早点只交一毛钱,下午吃了人家两大腕热气腾腾的油泼辣子面以后,他却只交两毛钱,说在武装部食堂就是1:4:2,晚饭只交两毛钱。还要我们也随着他这么交钱。望着房主人那失望的目光,我们很尴尬,为张这样偷奸耍滑占农民便宜而脸红,但是又不好拨他的面子,于是就表面上顺着他的话,背后里把亏欠的钱补给房东。
其实,凡是被派上给我们做饭的都是村里比较富裕的人家。一般的穷人家,别说拿不出白面做面条,就连穿的衣服都没有。有的兄弟几个只有一条裤子,谁出去办事谁穿,在家、在地里干活就光着屁股或穿个裤衩。那样的人家,真是没法让外人进门!
广阳区的三个公社位于陕北高原的边缘,海拔几百米的黄土高原上,到处沟壑纵横,光秃秃的看不到绿色,水土流失非常严重。夏天时常暴雨成灾,其他季节又很少下雨,因此极度缺水。
农民种庄稼完全靠天吃饭。一亩地小麦种子洒下去,能收获一百来斤就是好年景。不但如此,就连饮用水也完全靠夏天的雨水。黄土高原上打一口井要好几十丈才能见水,还不能保证一定能喝。所以一般的小村庄根本就打不起井,饮用水全靠挖地窖贮存雨水。那水经过沉淀看起来还算干净,但烧开了就很浑浊,用它来泡茶掩盖不了土腥味儿。因此,每次到农家访问,不是渴急了,我总是端着茶碗客气地捂着手,不肯喝一口。这种水不但难以下咽,而且缺乏一些人体必须的微量元素。人从小饮用这样的水就容易得大脖子或大骨节病。这种病人膝盖和指关节明显突起,手指攥不拢,拿不了重东西,走路罗圈腿。因此,这里的年轻人虽然非常想通过当兵、招工改变命运,却年年由于体检过不了关,而扼关节叹息。
每当我们翻山(塬)过沟(夏天的大雨冲出的干沟),迎着朝阳或晚霞,经过几十里跋涉踏在这渺无人迹土路上,都有一种壮志未酬,要大展宏图的感慨。不知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就使人想到当时红极一时的毛主席去安源那幅油画的情景。他老人家意气风发,夹着一把雨伞,翻山越岭风尘仆仆播撒革命的火种,使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四十多年过去了,中国的农村依然是那么贫困、落后。而国人依然在无休无止地热衷于内部的争斗。作为20岁年龄,血气方刚的我们,究竟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呢?那时候,我们不乏力气,不乏热情,但是对中国的前途却隐隐地有一些渺茫和迷惑。
在迫切要求当兵的年轻人中,给我印象很深的是一位姓任的小伙子。他五短身材,方脸庞,高颧骨,当兵意愿非常高涨。据他的说法,前年的征兵体检他就参加了并且被验上了,只是由于当时父母看上了一位姑娘,一定要先办喜事儿,怕他当兵一走闹黄了这门亲事,硬挡着没有让他去。如今媳妇已经娶到家,孩子也已经一岁多,小任的当兵心气却丝毫未减。无论从身体、家庭、文化,小任都没有问题,他惟一不利的条件是年龄超标。为此,这小伙子几次跑二十几里山路,到我们的办公室来申述,表达他要当兵,当好兵的决心。每次还带上一点儿花生、土豆、旱烟,在办公室的炉子上烤熟了,‘贿赂’我们。虽然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但是考虑到当时的氛围,架不住他的真情‘奉献’,也就不得不‘违反’了。而且,我们也常拿出飞马香烟和水果糖招待他。
在那个穷乡僻壤的塬上,像小任这样的青年人,无论从基本条件还是待人接物的能力都算出色,虽然年龄超了一点儿应该不是大问题。为了更多了解小任,我们到任家塬走访时,专门到他家去看了看。虽然也是家徒四壁,但收拾的很整齐,一家人穿的也很干净。炕头儿上摆着去年前结婚时置办的红花被子。一岁的孩子在炕席上爬来爬去,尽情地玩耍。小任的父母就住在堂屋对面,也走过来与我们说话。反复说那句老话:我娃前年就验上了,是我们糊涂,拦着莫去成,今年你们一定要收下他,要不我娃要埋怨我一辈子。小任媳妇是典型的陕北女子,红红的脸蛋,一身中式棉裤棉袄,在屋里头上也罩着条红头巾,她从堂屋端来两杯热茶,看得出来茶杯是精心擦拭过的。小任是那时候这一带少有的独生子(也许这才是父母阻拦他去当兵的真正原因),一个妹妹已经嫁到县城南边的一个富裕村子。比较起来,小任一家的日子还算可以,起码一年四季能填饱肚子。
走出小任的家门,我们更坚定了带他走出这贫困地区的决心。这可能彻底改变小任的命运,我们相信他能够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军人。的确,军队不是慈善机构,担负着保卫国家的重任。那些身体不合格,笨傻痴呆的困难户决不能通融照顾。
广阳地区也有很多西安的插队知青,他们大都身体条件不错。当时我们的原则是同等条件尽量照顾当地农民,但是鉴于当地农民的身体状况,要完成征兵任务,我们也不得不把一定的考察精力放到这些西安知青上来。
王全安是当地知青中有名的人物,他带领村里年轻人打井、修水渠,筑梯田,是个干起活儿来不要命的主儿。当地农民和知青大都对他赞不绝口,但是也有一些人说他阶级立场不坚定,和当地成分高的年轻人(地主富农子女)打得火热。我在报名点见过王全安,他个子不高,显得有些瘦弱,其貌不扬。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带领知青和当地年轻人大干一百天,造出二百多亩大寨田的传奇人物。
出于好奇心,我借着下乡在肖家堡公社大院住的一个晚上,独自一人到知青点儿去拜访这位同龄人。所谓知青点儿就是一个三间房的小院儿,一明两暗,一到冬天三个知青都挤在一个炕上。我去的那天,只有王全安和一个比他年纪更小的知青。开始他挺拘谨,把我当成一个高高在上军队干部,客气地说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我则单刀直入地说:我的许多同学也是知青,他们在内蒙插队,我们常有联系,我这次来知青点儿就像看我自己的同学,我们交个朋友,除了当兵的事情,我更想了解你们在农村的生活,你们的一些想法。这些话立刻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他开始谈起插队两年来经历的事情。我的心随着他的叙述在跌宕起伏,确实想不到这个瘦小身材里面会蕴藏着这莫大的能量,由于年代久远,具体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他叙述的很多故事在以后我所看到的描述知青题材的小说、电视剧了都似曾相识。所以,我虽然没有插过队,但是对知青生活、经历,对这样题材的文艺作品同样感到很亲切。
他曾经带领知青和当地农民学大寨,造梯田,几乎累吐了血。也曾经单枪匹马制止了一场为了抢夺水井而发生的械斗。曾经为了援助一个邻村的知青而拿出所有的粮食,自己一个多月只吃野菜和白薯。对于农村的阶级斗争问题,王全安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共产党的政策有偏差,过多地看重阶级斗争,打击面太大。他认为其实农村的很多地主、富农就是一些有头脑、体力好的勤劳致富的农民。而有些在历次运动中表现很积极、很左的贫雇农却恰恰是一些好吃懒做、不无正业的人。跟着他带领大家搞农田改造的几个当地的积极分子不乏地富子女。但他们干活努力,有头脑。他说,我就是和他们好,和他们有共同语言,如果向有些人说的那样,依靠那些平时吃不上喝不上,整天游手好闲晒太阳拿虱子的贫农,那中国农村可就更没有指望了。我说,我有同样的感觉,我的一个姑父被划为地主,其实他们一家人都很能干、敢干又聪明、勤快,人也仗义。我说,我在北京当红卫兵时就反对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的观点,反对唯成分论等等…。我们越聊越投机,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一直到了夜里四点多,两盒劣质香烟的和卷大炮的烟蒂堆满了一地。
我想到该回去了,于是下炕出门,王全安一直送我到公社大院门口,大门紧闭,我敲了敲大门没有反应,不想惊动机关的人,于是又随王全安返回知青点儿。刚睡下的小同学马上起来给我们熬粥,烤了几块白薯。这一次彻夜长谈令人难忘,我和全安一夜之间成了好朋友。无论是出于个人感情还是他本人的条件,我都希望把他带出农村,让他穿上那身令人羡慕的绿军装。
但是,由于区卫生院院长的阻挠,王全安没有实现当兵的梦想。这位院长懂得一点儿医术,在当地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矬子里拔将军,在院长的椅子上坐了十几年。但是比起医术,这个人更感兴趣的是权力,和由权力带来的种种好处。王全安等知青对这位院长的霸道作风早就看不惯,当然也不会去巴结他。因此平时关系比较紧张。于是这位院长就以他身体上的一点儿缺陷为理由(走路内八字,只要不是去国宾仪仗队应该没有问题),坚决反对录取王全安。而在政治上他正是王与成分高的农村青年打得火热,政治立场不稳的指责者。无奈,从全局考虑,为了争取院长配合工作,我们只好忍痛割爱,放弃王全安。
王全安对我们很理解,在以后的通信中知道他很快被西北的一家国有企业招募,当了一名石油工人并且干的很出色。
在广阳的近一个月,我们一共洗了两次澡。那还是借了煤矿的光。当时的那个煤矿在陕西应该算是中小规模,但是在广阳区却是个不得了的大企业。矿工是被当地农民羡慕的上好工作。澡堂对外收费大约是2毛钱,但是很少有当地农民肯花这个钱去舒服一下。大池子的水挺热,是黑灰色的,漂浮着浓浓的肥皂沫,给人的感觉这不是水,而是一池浓汤,因为所有的矿工都在里面打肥皂、冲洗。在大池子边上有一个很小的请水池,有几把破旧的水舀子用来汲水冲洗。禁不住热水的诱惑,我还是在黑灰色的汤水里泡了十分钟,尽管条件脏乱差,但是这个澡洗得相当舒服、痛快、解乏、解痒。走出浴池,正赶上大广场要放映样板戏电影,我们闲着没事,也走过去看看。
大广场上竖立的两根杉篙撑起幕布,不远处支起的放映机在调试镜头。广场已经坐满了,最前面几排小凳子、蒲团坐的是老人和孩子,后面站满成年人,姑娘小伙子趁这个难得的聚集的机会说笑打闹,似乎并不关心将要放映的是什么。最后面是零零落落的几排条凳,有的已经有人,有的空在那里占着地方。我信步走来,也为半个多月来看到这么多的人群聚集稍许有些兴奋。突然在人群的背后出现一点儿骚乱。原来是哥哥搬来一个条凳,准备给妹妹和女伴使用。妹妹到另一群伙伴中间去玩耍,条凳被别人搬走,电影快开始时,找不到自己的凳子的妹妹,急得要哭,赶快找哥哥帮助。哥哥带着妹妹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角落找到自家的条凳,两个毛头小伙子正站在上面看电影。哥哥一见火冒三丈,不由分说一把将小伙子拉下来,破口骂道:奶奶个qiu,你把俄妹子凳子拿走,你让俄妹子做到qiu上去呀!哥哥骂出口以后,自觉语失,不但自己妹子闹了个大红脸,还召来旁边围观的人一阵哄笑。那两个毛头小子自觉理亏,早已抱头鼠窜。那哥哥看来是个好脾气,不追究也不恼怒,干笑几声与妹子抬起凳子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看电影。
新兵的政审、家庭情况摸底工作大体结束,为了节省开支方便新兵,决定体检就在区卫生院进行。为了预防新兵体检感冒,我们与卫生院一起加装了取暖的炉子和棉门帘子保证体检所到之处都达到22度以上。当地农民冬天一般只穿一身御寒棉袄棉裤,很多很连裤衩都没有。所以检查身体时这帮小伙子几乎个个赤身露体一丝不挂。整个体检区域充满了浓浓的体臭。但是,我们作为征兵工作的军队代表,要与当地医生一起认真负责地完成各种检查,特别是检查岗丸和肛门时,真是硬着头皮屏住呼吸综着眉头令人窒息。据知青说:当地农民一辈子只洗三次燥,那就是刚出生时由接生婆洗去胎里带来的血污,结婚之前洗一次澡好钻新被窝,临死之前(还是死后入殓时)洗一次澡好穿寿衣。当然,这些话也许只是一种调侃。但是看那些年轻人的手背、脚脖子、漆盖上又黑又厚的老皮(与老鸡爪的感觉一样),体检区域那几乎令人窒息的体臭,可以断定洗澡在他们的生活中(特别是冬天)的确是一种奢侈。
体检的结果出来以后,经过与区政府、卫生院等相关部门的协商,36个新兵人选基定确定。我们把这36个人及他们的家长召集到区政府的小礼堂开了一个会,无非是说一些要忠于毛主席,做毛主席的好战士的政治套话、空话。我在那个会上也代表军队做了发言。除了套话以外,我还加上了自己的一些感慨,那就是感到广阳这个地区的贫穷和落后,老百姓生活的艰苦。我希望,新兵们能够在部队好好锻炼,成为有用之才,能提干要为空军建设献身,不能提干也要好好学本事,将来回到家乡利用你们的技术、知识、经验带领家乡人民改变贫穷落后的面貌….。虽然仅仅加了这么一点儿有的放矢的实话,却获得了意外热烈的掌声。
36名新兵的名单确定以后,我们决定让他们自己拿着通知书在规定的日子到蒲城县武装部报到领取军装。我们两个人则乘当地的班车回县城。然而,这次从广阳区到铺成县城的三个小时旅程让我终生难忘。
小车站挤满了风尘仆仆的乘客。一辆由军队淘汰下来的解放卡车改装(所谓改装不过是加了帆布棚)的客车一进站,就遭到乘客的蜂拥而上。我们俩作为军人当然不能跟老百姓争抢,车一下子被塞得满满。这时三个小伙子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脚老太太走来(轮到去县城的大儿子家住),硬是要上车。大家都劝他们别上了:上年纪的人可经不起这么挤碰。但是小伙子不听劝,三个人硬是把老人抬起来向扔麻袋一样地抛到先上车的人群的头顶上,大家只好互相挤了又挤车,腾出一个地方,让老人坐了下去,于是包着厚厚头巾的小脚老太消失在乘客的腿丛中。
我们两个是在车就要发动之前,在司机的协调之下,在后槽帮边上挤出四个插脚的缝隙,我们两个把脚插进去,双手紧紧地攥住支撑帆布棚的铁管,身体完全悬空在车外。就这样在崎岖颠簸的土路上咬牙坚持了三个小时,才到达县城。毕竟是年青、身体好,现在我真是不敢想象当时是怎么坚持的这三个小时。
到县城以后终于洗了一次痛快澡,还改善了一次伙食。新兵报到发服装的那个晚上,县里招待我们看军分区演出队上演的秦腔沙家浜。我自幼喜欢评剧、京剧,但是,对其它地方剧种也不排斥。第一次在剧场看秦腔,我感到很新鲜、很兴奋,看得津津有味。
我的搭档李子斌,性格很好,工作认真负责,平时待人宽厚。一月来我们配合得不错,我们在县城的照相馆照了一张合影,可惜现在已经找不到了,和李子斌共事虽然仅有一个月,却总是心存想念。
第二天,我们乘坐从西安到上海的旅客列车(包租几节车厢)回部队。这些新兵既兴奋又守纪律,一路顺利。但是,在郑州车站遇到的一个小插曲至今不忘。郑州车站停车时,我下车活动活动腿脚,走到一节普通车厢时,遇到一个骚乱。当时下车的人很多,一位送媳妇回老家生孩子的陆军营长,生怕拥挤的人群挤着自己媳妇,让媳妇走在前面,他在后面伸开双手打横支撑在车门框上,想阻止后面的人流。这时一个身材瘦小的女子急不可待从这位营长的胳膊下钻了出来,一不小心摔倒在站台上。恰在此时,后面的人群力量太大,营长的胳膊一软,被后面的人群推下来,正好扑倒在这位瘦小女子的身上。谁知这小女子脾气不小,回手就给了营长一个嘴巴,骂道:流氓!营长觉得委屈,但捂着脸,一时语塞。这时,前面挺着肚子走出不远的媳妇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回过身来,抡圆了给那小女子一个嘴巴,并用一口浓浓的河南话道:瞧你那BI模样,他耍流氓会耍到你身上,还没有俺长得好看呢!(哄堂大笑)那小女子自知理亏且寡不敌众,一声不响地走开了。那孕妇则像一只得胜的母鸡,挎着丈夫的胳膊昂首挺胸走向站台出口。
到了部队,对各县召来的兵员从新进行整编,然后进行三个月新兵训练。我由于工作需要,开完总结会以后就立刻回机务大队恢复原来的工作。但是,蒲城接兵的种种经历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一种值得回味的记忆。


                                            翟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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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酿 威望 +3 2012-02-19 想想过去,是否有点恍若隔世?
品味夜雨 威望 +3 2012-02-18 想起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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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2-02-18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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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针对楼主说说有效果于2012-02-18 16:35发表的征兵记(广阳地区):

1970年,我在上海江湾机场修理厂做定期检修进入第三个年头,已经能够独立胜任分管的工作。有一天,中队长把我叫去要派我参加年底的征兵工作。不知是对我的专门培养还到了一定服役年头儿都要轮换完成的任务。我没有问,但对领导给予这个机会非常感激,下决心一定要竭尽努力完成任务。
参加征兵工作的人组成一个团,我也暂时当上副排长。在师部参加了两天的集训以后,乘火车到了渭南。我们在军分区和各县武装部干部进行了一些交流,就按照计划被分派到渭南专区的渭南、蒲城、大荔、韩城、合阳等几个县,我们这个营被分派到杨虎成的故乡—蒲城县。
在蒲城县城,一位安徽来的老兵(汽车连的骨干,党员李子斌)和我明确地表示愿意到最艰苦的北部山区,于是就作为正副排长被派往蒲城县最北部的广阳区(下辖三个公社一个煤矿)招收36名新兵。在人口稠密的平原地区,三个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招36个兵真是太容易了。但是广阳区地处黄土高原上,地广人稀,面积占蒲城县的三分之一,但是加上矿区人口也不到两万人。而且由于当地人常年喝窖储雨水,缺乏人体必需的一些微量元素,很多人得了大骨节病,符合当兵条件的青年人不多,因此,并不是容易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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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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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2012-02-19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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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针对楼主说说有效果于2012-02-18 16:35发表的征兵记(广阳地区):

1970年,我在上海江湾机场修理厂做定期检修进入第三个年头,已经能够独立胜任分管的工作。有一天,中队长把我叫去要派我参加年底的征兵工作。不知是对我的专门培养还到了一定服役年头儿都要轮换完成的任务。我没有问,但对领导给予这个机会非常感激,下决心一定要竭尽努力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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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蒲城县城,一位安徽来的老兵(汽车连的骨干,党员李子斌)和我明确地表示愿意到最艰苦的北部山区,于是就作为正副排长被派往蒲城县最北部的广阳区(下辖三个公社一个煤矿)招收36名新兵。在人口稠密的平原地区,三个公社(相当于现在的乡镇)招36个兵真是太容易了。但是广阳区地处黄土高原上,地广人稀,面积占蒲城县的三分之一,但是加上矿区人口也不到两万人。而且由于当地人常年喝窖储雨水,缺乏人体必需的一些微量元素,很多人得了大骨节病,符合当兵条件的青年人不多,因此,并不是容易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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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过去,是否有点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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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地板   发表于: 2012-02-19 11:25
     现印台区广阳镇1981年前属渭南市的蒲城县管辖,当时是广阳区管广阳公社、高楼河公社、阿庄公社、肖家堡公社。辖区还有三矿一厂(东坡矿、鸭口矿、徐家沟矿和153厂)。如今满山都长满了茂密的杨槐,极少看到裸露的黄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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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12-02-20 11:00
楼主说的是啊70年还没有我呢!所以你描述的好多画面我都不曾看到,但现在这里的环境以及有了很大的变化,欢迎你有时间来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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