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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连载小说《皮囊》予墨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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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皮囊》予墨读书

(一)阿太

我外婆的妈,我应该叫阿太吧。长寿,活到了99。


是个很牛的人。


去世之前没得过什么大病,也没遭受过啥痛苦,走的很平静。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做事往往能颠覆你的三观。


外婆去世的时候,亲朋友忙着在家里做棺材,大家怕老太太想不开,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担心她也跟着去了,所以专门找人看着。


老太太当然知道啥意思,生气了,嘴里骂骂咧咧,像个孩子一样跑前跑后,然后,你就会看到,她屁股后面的人像三德子一样也跟着跑前跑后。


老太太不光乱跑,还指点江山。


一会掀开棺材,说哪里做的不好。一会又跑到厨房,看看祭祀的贡品做的咋样。


有人杀鸡,没死,鸡到处乱飞。老太太看见了,一路小跑,一把抓住那只鸡,直接摔地上,一只小脚踩在上面,厉害了。


老太太说,一个大男人,连只鸡都奈何不了,手无缚鸡之力,那晚上还咋缚老婆?与其让它这样痛苦的活着,不如让它痛快的死去,别让肉体折磨灵魂。


老太太没念过啥书,肚子里的墨水比她的牙齿还少,但往往能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整个葬礼,老太太显得非常冷静,别说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一般,村里有人去世,一定得哭,哪怕是装样子,这样显得孝顺嘛。


当然,大部分是真伤心。但也有做假的。(心想着,终于死了,财产都是我的了)。像有的儿媳妇,怕把妆给哭花了,咋办?抹点唾沫,光打雷不下雨,这是属于哭的比较有创意的。还有的人,实在挤不出眼泪咋办?提前在袖子上抹点洋葱,后面的套路大家都清楚。


那时,我还小,很不理解老太太的表现,在我的记忆中,家里有人死了,一般都要哭的:我滴娘嘞,你咋就这样走了......


老太太咋能这么安静,是冷酷无情?


有次我问老太太,阿太,你为啥不哭?


老太太满脸雀斑,错了,应该是寿斑,轻轻一笑,说,因为我舍得。


又一句哲理。


老太太做事比较狠,不是有家庭暴力,是她对自己比较狠。


切菜,很用力,哪怕是切个豆腐,都要像切排骨那样,估计这菜心里也想,我跟你什么怨什么仇,招你惹你了?


有次,把手给切了。


老太太:“啊呀”一声。


我在大厅里写作业,听见声音,赶紧跑过去,问她,咋了?


老太太说,没事,把手指切了一下。我一看,我滴妈呀,这叫切了一下?整个手指都给切掉了,血腥场面大家可以脑补。


家里人赶紧跑前跑后,又是止血,又是叫车,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心得有多大。


我妈给讲过一件事。


舅爷还小的时候,老太太为了让他游泳,(我们老家靠近海,游泳是必修课。)直接给扔水里,真扔。差点淹死,邻居看到了,赶紧跳下去给救上来。过几天,邻居又看到一小孩在水里蹦跶。


大家都骂她:神经病,是不是亲生的,虎毒还不食子,这老太太比老虎还狠,简直就是黑寡妇。


谁知老太太却说,你们懂什么?肉体是干嘛的?是用的,不是去伺候的。


又是一句。


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我跟她求证过这件事,真的假的?你还真有这种亲杀行为?


老太太说,那还有假?一个人,如果整天去伺候他的皮囊,胡吃海喝,那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会用肉体的人才会成才。


老太太很固执,90多岁,经常跑我家串门,每次都是一个人走过来,那小脚,走路像个鸭子一样,回去的时候,老妈要叫车,都被她给拦住了,很生气的说,要么我自己走回去,要么你们扶我回去,村里到镇上,不算近,4公里,每次都是我给送回去。


后来,老太太很少来了,腿给摔断了。


有一次,屋里漏雨,她自己爬到房顶上补洞,结果,摔下来了,要说,命真够大的,大腿骨折。


老年人,骨折这类的伤,很难恢复,就算恢复了,也会落下后遗症。从此,老太太动不了了,老太太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一下,真怕了。哭着喊着要下地,家人拿她没办法,就给做了一个高板凳,扶着可以移动。


老太太不来,我就经常跑去看她,带她到院子外面晒太阳,一看到我来,异常高兴,黑狗子(我小名)你来了啊,快快过来,我这里有几颗糖......


后来,上大学,回家的次数有限,回去也是忙着同学聚会,参加了工作,回家的机会就更少了,很少再见她。


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我在外面上班,老妈打电话过来的,说老太太给我留了一句话,我问啥话?


老妈说,她让我不要哭,死不是一蹬腿的事吗?有啥好伤心的,死才是最好的解脱,再也不用背着一副臭皮囊。


这就是老太太的人生活观。


生命本来很轻盈,大部分都是被肉体很各种欲望给拖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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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8-01-26 23:04
(二)新房,心房?


我喜欢用谷歌地图。


每次,工作无聊的时候,我就喜欢打开地图,然后不断的放大,再放大,在地图上一阵找,老家的房子就出现了。


说起老家的房子,不得不说老妈。


她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房子,不是修房子,就是在准备修房子的路上。


其实,家里有房子,虽然老点,但能住,是老爸结婚后修的。


老爸和老妈是媒婆介绍认识的,两人一见面,对眼了。那时候相亲,简单,只要看得过眼,我娶,她嫁,水到渠成。


不像现在:有房吗?有车吗?老爹有钱吗?


没有!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老爸有爹,但没钱,更别提啥家产了。


抽鸦片都给败光了,只留了一座破房子。


但老爸有自信,摆出一副:虽然我一无所有,但你还有我的架势。


和老妈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说,这块地(也就是现在老家的位置),我以后要买下来,然后盖一座大房子,你信不?


老妈信了。


婚后第三年,老爸果然买了那块地,哪来的钱?


老爸这几年一分一分攒的,还有老妈的嫁妆。要知道,这块地有200多平米,不小,虽然,当时地皮比较便宜,但也花了不少钱。


有地,修房子也得要钱。


借。


亲戚借完,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几个好朋友,总共借了好几千。老妈每当想起欠的钱,愁的整夜都说不找。老爸心大,不以为然,借钱的是孙子,欠钱的是大爷。


有了我以后,老爸不是心大了,压力山大。


老妈生完我第三天,交不起住院费,直接被赶出了医院。


我属于是超生,老妈躲到厦门生的。


当时,超生,查的比较严,后来老爸的单位知道了,被辞了,因为老爸是公职人员,咋能知法犯法?


罚了3年的粮食。


每次遇到困难,老妈总会说一句,会好的,再走几步看看。也是因为这句话,才是老爸重新挺起了胸膛。


老爸丢了工作,所有的压力都在他身上,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仿佛一夜之间崩溃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老妈不催,也不吭声,一个人到处找活干,什么纺织,缝纫,苦力都干,苦苦撑了3年。


人,总有开窍的时候,直到有一天,老爸出关了。对老妈说要出去找工作,最后,去了宁波,当了海员。


3年以后,回来了,带了一大笔钱,然后就建了刚开始的那座房子,石板房。


后来,老爸辞了海员。


想做生意,开过小酒店,海鲜馆之类的,他天生就没有做生意的头脑,越做越赔,越赔越做。


最后倒在了做生意的路上。当时我高二,老爸午睡刚起,说是看中了一个店,又要去,突然跌倒,中风。直到去世以前,都是半身瘫痪的模式。


旧房子,后来老妈一直外租,是夫妻两个,外地来打工的。一个月150,貌似10年过去了,没涨过。


老妈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建一座新房子,起码是小楼房。之后的几年她也一直在为这个心愿努力着,每天晚上八九点钟
往外面跑,拿个塑料袋,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她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和姐很早就看见了,但一直没说。


那天晚上,她拿着一个信封,往桌子上一拍,说,这里有10万块钱,我要建房子,这也是你爸的愿望。


我和姐姐都不理解,这是要作死啊,老爸的医药费都还是借的,咋能拿全部家底去建房子?


老妈执意要建。


钱不够,只够2层的。为了省钱,愣是自己学设计,老妈小学毕业,自己学着画草图,拆了老房子,用旧材料。


动工那天,老妈特意买了一串一千响的鞭炮,为了响声大,每天都摆到外面晒,有时一看天气不好,她撒腿往家里跑......


老妈在加油站上班,当然,不是拿油枪的那种,是搬油桶之类的杂活,搬完油桶还要跑去工地搬砖。


最终,累到了,晕倒在工地,去医院一检查,急性盲肠炎。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做完了手术,她怕我说她,赶紧对着我笑,说,这是老天故意让我休息的。


没过多久,老爸自己一个人跑来了,拄着拐杖,要知道,他平时很少能自己出门。


老爸知道老妈出事后,拄着拐杖挪了近3个小时,挪到马路上,叫了车,来到医院。


他坐到老妈的床边,喘着气,问,没事吧?


老妈点点头。


老爸还是不放心,又问,没事吧?真的没事.......?


房子落成的时候,我上大学,造价,早就超标了,老妈又借了很多钱,听说连大门的钱都是拖欠的。


每月领完工资,都拿来来还债了,剩下的钱只买菜叶子。


搬家的时候,按照习俗,是要请街坊四邻和亲戚来吃酒席,老妈大摆特摆。


折腾了1万多。


宴席上,老妈高兴的合不拢嘴,一个劲的劝大家吃好喝好。


晚上,姐姐抱怨老妈,意思是都欠了一屁股债了,为啥还要乱花钱?


老妈没说话,一个人收拾剩菜剩饭,我也忍不住抱怨,你累死累活的,攒钱容易吗?还这么大手大脚,我开学的学费咋办?


姐姐接着又说,死要面子活受罪,自私自利,你咋不考虑我们的感受?咋不考虑老爸的病?


老妈沉默,沉默,突然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气吗?只要有一口气,比什么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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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2018-01-28 23:32
(三)有家可归

一开始,老爸对新房子特满意。


偏瘫的他,每天拄着拐杖在外面晒太阳,遇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会说:我家老婆子厉害啊,这房子是她修的。


后来,不知听了谁的闲话,话锋一转,又开始损老妈:就是这个老婆子,舍不得花钱给我看病,爱慕虚荣,一个劲的修房子,你看,到现在,我还都不能走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在农村,对于嚼舌根,传闲话,那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


哪怕做个好事,比如,扶老奶奶过个马路,当然,现在的老头老太太,跳舞的时候激情四射,可能走路的时候一下就瘫了,没人在意。


但是要是媳妇和婆婆闹矛盾,吵个架,第二天保证满村人都知道,然后一顿添油加醋,什么媳妇虐待婆婆之类的,这屎盆子扣的。


老妈听到老爸这样说她,一直装聋作哑,当做没听见,随他去。


有天晚上,三姨给我打电话,我在大学,正上自习,她让我赶紧回去,说老妈跟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问啥话?


三姨说,你老妈让我跟你说,家里欠别人的钱基本还清了,蔡木匠那里还有几千块钱,以后记得给人家还上。还有你老爸,每天别忘了帮他吃药,多少的量,要盯着他吃,家里还有一些钱,是你姐的嫁妆......


听完我吓一跳,这哪是好像,这就是交代后事。


我赶紧赶回家,到家里一看,老妈面前摆着一碗瘦肉汤,平时她最喜欢喝的,但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应该有问题。


我问老妈,你要干吗?


老妈说,我准备喝汤。


我赶紧抢过碗,把汤倒到洗碗池里。


老妈“哇”的一下,嚎啕大哭,边哭边说,我不甘心,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步了,我不甘心呐......


哭完,老妈带我上了二楼,进了房间,打开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


我一看,老鼠药。


老妈说,你爸生病之后我就买了,好几次感觉自己都快熬不住了,掏出来,想吃,但又不甘心,我就是不服气,我不信,咱家就比别人差。


我跟老妈说,既然你把我当成一家之主,那就得听我的,做什么决定都得征求我的同意,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的,劝了大半天,算是安抚了。


大三暑假,老妈把我叫到房间,拿出一沓钱,说,我们把剩下房子建完咋样?还剩的两层。


又来了,这几年好不容易还清了债,还要折腾。


老妈说,我们村附近,还没人能建到四层,我们建成了,那就真的让人看得起,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我能说不吗?


我说,好。


因为缺钱,三楼四楼建的很潦草,只建了个大体框架,扶手栏杆都没装,但建成以后,周围还是啧啧的声,每天跑来看房子的人很多,老妈挨个给他们发烟,对他们说,等装修好了,你们过来看啊,老爸在一边,也吐字不清的说,到时候来看啊。


然而,第二年,老爸走了。


又过了两年,这房子要拆迁。这里要规划修路,正好从我家房子穿过。


老妈又开始折腾,想把剩下的建完。


她说,虽然这房子要拆了,多建多花钱,但我知道,如果这房子没建起来,我死也不能瞑目,你老爸也是。


那天早上,老妈很早就敲我房间门,火急火燎的,啥事?


老妈说是外面有一群扛着仪器的人,不知道咋回事。


我一看,是勘测队。


下午,老妈就急着请三叔,老爸去世后,所有的事情她都找三伯商量,还有就是,三伯以前干过工程,认识很多人,能从价格上便宜。


三叔来了,老妈赶紧给倒茶递烟,三叔态度很坚决,不同意!


他说,我就不明白了,以前你要建房子,说是为了你儿子,为了这个家的脸面,我都能理解,现在呢,图个啥?


然后开始跟我讲大道理,什么药我好好在北京发展,然后在那里买个房,娶个大城市的媳妇......


老妈本来高高兴兴的以为三叔会支持,没想到泼了一头冷水,半天没说话,异常尴尬。


我替老妈打圆场,说,其实,是我要修的。


在我的坚持下,三叔同意了。


然后他带着老妈挑材料,选施工队伍,老妈跑到神婆那里问动土的日子。


回北京的前一天,我带老妈去银行取钱,取了钱,交给老妈,老妈捏着厚厚的一沓钱,手一抖一抖的开始数,我笑她,这都是机器数好的,不用数。


老妈说,机器也会错的。


数完,她把钱塞到衣服里面,像做贼一样,捂着胸口。


到了家门口,老妈说,儿子,我拿了你的钱, 你就不够在北京买房了吧。


我笑笑说,没事。


至少,以后我有家可回。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么执意的修房子,其实是为了老爸的脸面,老爸才是真正意义上,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她只是为了让这个不太健全的一家之主,看上去是健全的、完整的。


这或许就是父母的爱情,不靠说,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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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地板   发表于: 2018-02-05 22:57
(四)犟有啥用?

老爸很倔。


刚出院的时候,舌头瘫了一半了,说话很不利索,当时亲戚朋友来家里看他,不忍心,有的抹眼泪。


老爸说,我还没死呢,这不,好好的在这里,有啥好哭的?然后呵呵的笑,露出一嘴的大黑牙,有点像纪晓岚被和和珅拿烟丝捉弄后的感觉。


瘫痪的人,最麻烦的就是上厕所,老爸偏胖,160多斤,我和老妈抬着他,就像抬着一张3米的席梦思床一样,累的满头大汗,中间歇了2次。


老爸每天上多少次厕所,就要折腾多少次,以后的生活啥样,现在掰着脚趾头都能想到。


一瘫,他很不适应自己的身体,脑子里想的,跟手上做的动作完全不在同一频道,每天摔跤是常态。


刚开始,他还很乐观的笑着说,是我太胖了,几个月不活动,就胖的走不动了,以后肯定会好的,你们别担心。


试着自己走,先小心的支起右腿,慢慢摸索着身体的平衡,然后用力一站,就像柱子一样立起来了,但没几秒又往右边倒下去,我赶紧跑过去用肩膀扛住他。


有时候,我在想,人真正无助的时候,不是没钱,也不是身边没朋友,而是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当自己驾驭不了自己身体的时候,是无助、恐惧,比死亡还恐惧,真有一种置身茫茫沙漠中,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当然,像霍金那样的人是少数。


老爸刚回来那几天,大家都在极力的配合他,尽可能的传出一种乐观的信号,让老爸知道,他的病只是暂时的。


老妈经常逗老爸,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以后,我就把你狗哒(我小名)小时候一样养。


但人,在病灾面前往往是脆弱的,无论你之前是超人还是钢铁侠,照样把你打趴下,让你顷刻之间变成林黛玉。


老妈把拐杖交给他,他明白,这就是他以后的生活,气急败坏的拿起拐杖就往老妈头上抡去,由于偏瘫的缘故,打偏了,擦头而过,老妈头上破了点皮。


老妈全程没说一句话,还是扶着老爸去休息,当时老爸也给吓得不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乖乖的跟着走了。


这病能治吗?


不能。


他是因为心脏膜脱落引发的脑栓塞,我跑了很多医院,问了很多专家,答案都一致,根治不了,吃药呢?


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这个瓣膜很小,就像鱼鳃一样,在心脏里一张一合,没了这东西,身体就动不了,就这么厉害。


有一天,老爸很兴奋的跑来跟我讲,他终于明白了,他的身体之所以动不了,是血液不通,只要打通了,就能动了。


他还以为是在练易筋经呢,要打通任督二脉,哪那么容易?


他说,只要我不断的活动,全身的血液活了,我的另一半身体也就活了。


然后,老爸每天就多了一个任务,走路。


第一天算是实验,拄着拐杖从家走到菜市场,他不要任何人跟着他,一个人出门,午饭的时候,还没回来,我去找他的时候,还没走到,正常人20分钟就能走到,他用了将近6个小时。


第三天,他制定了一个整体方案:每天早上8点出发,中午12点赶回家,吃完饭,休息一小时,一点半出发,晚上7点再赶回家吃晚饭。晚上睡觉前,坚持站立,练习抬左脚。


这段时间,老爸每天都坚持,也应该是他最快乐的时光,虽然剧本的结局已经注定,但剧情足以动人。


老妈也很支持,每天严格按照老爸的时间表,准备好三餐,营养均衡,鸡蛋和肉是标配。老爸说,吃肉是最长力气的,以前他当海员扛200斤的东西就跟扛个小鸡仔一样,就是吃了肉和鸡蛋。


现在,他想扛起自己。


就这样,老爸坚持了3个多月,但慢慢的发现,该变的东西还是没变,不该变的却变了,比如体形。左手还是习惯性的不能伸直,蜷在胸前。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头一个个的失去知觉。


老爸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又改变了训练策略,增加了时间。


他让老妈在每个房间都挂了一个大钟,军事化训练,时间是第一位的。


第15分钟开始穿衣服,第20分钟洗漱,第40分钟吃早饭,8点之前出门......


但人又不是机器,老妈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准时,慢一点,他就会拿着拐杖敲着地面咆哮:你要害我吗?为什么要慢一分钟?


真是风雨无阻。


台风来了也照样。


这天,天气预报说是有台风,几天之前就预告了。这次台风很大,几年来最大的一次,不巧,还在我们这个镇登陆。


老爸早上照样出门锻炼,吃过午饭,午休起来,要出门,发现门窗都给关了,问我,咋回事?


我说,台风马上来了。


他说,把门开开,我要出去锻炼。


我说,这是台风,不是普通的风,台风天,谁敢出去?休息一天,也不影响的,等天气好了再去。


老爸还是坚持要去,说,你别害我,赶紧把门开开。


他倔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拄着拐杖就往外面挪,我气坏了,想夺下拐杖,老妈也过来用身体挡住门,老爸拼命的挣脱,用拐杖敲打门,边敲边骂边哭:你们要害我,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好对不对.?


声音像拖拉机一样咆哮。


我气坏了,一把把门扯开,你走吧,爱去哪去哪,没人拦你。


他刚一出门,直接给吹倒了,就像吹一片树叶一样。我很老妈跑过去扶他,他一把推开,继续一个人挣扎,风雨夹杂,铺天盖地,慢慢挪到一个墙角,刚扶着站起来,一阵风,又给刮倒了,挣扎了几次,放弃了。


之后,安静了,也接受了现实,不再假装坚强,也不再注重自己的形象,每天坐在大门口,看到路过的人,谁不顺眼就破口大满,看见谁家的小狗跑过来围着他,抄起拐杖就打,哪个小孩挡住他的路,就拿拐杖直接捅......然后骂一句,谁家的野小子,滚!

不是台风击倒了他,是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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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18-02-06 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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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18-02-13 00:35
(五)赌一把,又何妨?


因为老爸的病,我第一次在医院待这么久。


几个月下来,身心,备受煎熬。


在医院,疾病就是这里的规则,疾病也是这里的身份。


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做什么,可能是大土豪,明星,或者农民,扫大街,在疾病面前,人人平等,生命一样薄如蝉翼。


这这里,人与人的关系也被重组,同一种疾病的人,会被安排在临近的位置,几天以后,大家成了最熟悉的人。


老爸被安排在重症病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需要安静,所以在顶楼。这里的气氛很奇怪,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一般,我待的时间不长,每天要下楼好几次,买点东西,透透气。


下楼有2种选择,一个是病房旁边的电梯,可以直接通到门诊大厅,但用的人特多,每一层都会停。


然后会路过不同的科室,脑科,内科,外壳,妇产科......


另一个是医院工作人员的专用电梯,用的人很少。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重症病房的家属是可以用这个电梯的,但我不喜欢用,每次坐这个电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会用一种其他的眼神看你,哦,你是重症病房的,潜意识里给你贴上标签。


这个电梯离病房很远,在最里面的拐角,要从走廊走到底,一路会经过很多病房,走的时候,眼神总会忍不住的瞟几下,心里想着:这个病床上的人是不是还在。


一不小心,会发现不在了。


由于长期打吊瓶,老爸的手,早已经被针孔插的密密麻麻,就像蜂巢一样。每次,药用完了,医生会征求意见,用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有区别?


有。


进口的贵,国产的便宜,当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好处,进口的效果更好,副作用很小。


国产的不一样,有很大的副作用,吃完会有一阵的疼痛。


考虑到兜里的钱和住院的时间,我一般会选国产的。


隔壁床的家属有时会怪我:对你父亲好点,多花点钱,这时候不花啥时候花?



我只能呵呵了。


我不喜欢和这层楼的人交朋友,哪怕是互相见面,也是象征性的点头一笑。冷血?高傲?


真不是。



这里是特殊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可能过几天就会有人离开,当然,也有新人进来,与其面对朋友的生离死别,还不如假装不认识,起码不会让你感觉难
过,最多只是产生几份同情。


就像隔壁病房的大叔,来这里不到一个月,走了。


他是个心脏病患者,漳州来的,黑,瘦,但很乐观,喜欢开玩笑。


我很喜欢和他聊天,时不时就往隔壁跑,慢慢的变得很熟。


他饭量很小,每次吃不下的时候,就会提当年的勇,想当年,我一口气能吃4碗米饭,把丈母娘吓的,嗬,好大的一吃货,那时候,能吃是福,能吃,说明你身体好,能干,最后,把女儿嫁给他了。


上厕所的时候,站那里半天尿不出来,一个人嘀嘀咕咕的:咋弄的,我的小弟弟不会尿了,然后自己吹着口哨.......


调戏人家小护士,看到漂亮的,他坏笑着说,美女,晚上约不?我请你看电影。


他亲人都骂他,老不死的,为老不尊,后来,大家都叫他老不死。


经常也会拿他开玩笑,老不死,过来讲个笑话?


没反应。


老不死,你死了?活着的话吭一声。


他就会大声的说,吵你个乖儿子,老子还在,活的好的。


他很喜欢吃红烧肉,但医生不让他吃,家人也不给他买,就让我给他带,每次给老爸打饭,我都会给他打份红烧肉,大叔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能蹦起来。


老爸在重症病房待了3个多月,慢慢的我发现,医生开的刺激性的要越来越少,还要求我们,每天要陪老爸做恢复,啥情况?


医生说,需要手术。


我问,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


百分之六十。


还是挺高的,但也有百分之四十失败的风险。


医生说,这不是简单的手术,是在心脏上动刀子,需要切开瓣膜,换上人工膜,如果有任何一个小气泡跑进去,那可能
会危及到生命。


做还是不做?


做,有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不做,可能活不到冬天。


老妈让我做决定。


我还是决定赌一把,做。


医生说,手术前,你得尽量挑起他的各种愿望,让他有期盼,有求生欲,这很重要。一个人求生的欲望有多大,活下来的机会就有多大。


打饭的时候,老妈特意叮嘱我,你爸最喜欢吃卤鸭,别忘了给他多打点。


饭打来了,是鱼片和蔬菜,这是他最不喜欢吃的。


老爸一看,生气了,跟我唠叨了一晚上,说我不关心他,不了解他,要是当时生个女儿就好了,起码是个小棉袄。


我哄他,明天就手术了,后天给你买,一只不够,两只。


老爸不知道手术的风险,但能预感到,他有意无意的像是交代后事一样,跟我说,以后要多照顾你妈.......


我说,我很忙,照顾不来,要照顾你去。


他一瞪眼睛,急了。


问我,咋不见你二伯来,你去打个电话让他来,我有事情跟他说。


我说,他很忙,没空,等你出院了亲自跟他说(其实,二伯,三伯,还有几个堂哥早上就到了,我一直没说)。


老爸很生气的等着我,你这孩子,咋能这样气病人?


我不知道,这样的赌是否对,如果错,那老爸会带着遗憾离开,也会让我自责一辈子。


但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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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6楼  发表于: 2018-02-15 00:50
(六)迷信,你信不?

老妈迷信。


老爸走后,她经常做梦,梦见老爸拄着拐杖,歪着身子,一直对着她笑。


老妈觉得老爸这是给她托梦呢,可能还有没完成的心愿,要让她去做。


以前,她不这样。


年轻的时候,她绝对不信这些玩意儿,无神论者。


那时候,由于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老年人对迷信之类的东西已经根深蒂固,家里凡是有个大病小灾的,先烧香拜佛,问问神,外婆和阿太就是这样。家里经常能看到烧的纸灰,还有香头。


老妈是第一个敢挑战传统的人,在老家,人们对女孩子的标准是贤惠,稳重,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拿拿绣花针就行。


老妈不。


绝对的女汉子。


爬树,摘果子。


上屋顶,掏鸟窝。


为了挣钱,她专门跑去抓螃蟹和捕虾,最后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很多男同胞都得跟她请教。


大冬天,4,5点就起来,到一些人们不敢去的地方,像有礁石之类的,这里,有很多海鲜贝类,但很多人担心船会触礁,有涡流,不敢去,老妈敢。


用她的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有机遇的地方。


有一回,差点把命给搭上了。


老妈捞了满满一大袋,刚想走,涨潮了,涨潮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把脚底下站的礁石给淹了,旁边形成了涡流,附近
有小船,想救援,但都不敢靠近。


老妈背着东西,一头扎进水里,拼命的往岸上游,最后,很幸运,被水流给冲到岸上,身上背的东西居然还在。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离的这么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再没下过海。


老妈说,她从小到大,听到外婆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没有一点女人样,以后谁敢娶你?咋相夫教子?


但在农村,几乎每个女人的命运都一样,相亲,结婚,生子。


老妈也是,不到20 ,就逼着嫁了。


说是相亲,其实,很多人都没见过对方长啥样,凤姐?王英?管他呢,稀里糊涂就进洞房了。


她们的一生都有标准答案。


第一步,结婚。


第二布,生娃,一定要带把的,自己的名字才能写进族谱。


第三步,攒钱,养活孩子。


第四步,再攒钱,要足够多,给女儿当嫁妆,越多,女儿才能受到足够的尊重,这是当地的习俗,要是裸嫁,想想容嬷嬷吧。或者,给儿子办酒席当聘礼,少了,别人看不起。


第五步,一定要等着抱上孙子,让儿子后继有人。


完了?


还不算完。


最后还得帮着把孙子带大,然后他们的使命才算完成,从一出生,他们的生活就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哪一步没做好,意味着你从此就抬不起头。


老妈不巧,第一胎,就是女儿。


几乎没有亲戚来探望,家人虽然不说啥,但看她的眼神明显和平时都不一样,可见,老妈当时的压力有多大。


临盆前一天,老妈忍不住了,临近奔溃,跑到专管生娃的庙里,我们那里叫妈庙,大哭一场。许愿: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以后,她坚信神灵,天天磕头,天天拜。


灵了。


我们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一个很大的庙里,贡着各路神仙,分的很细,什么西方三圣,关公,土地爷,妈祖,月老,你求什么,就拜什么。


细到什么程度,甚至还有床神,灶神。床神是是啥玩意儿,我至今不懂,是教你床上动作的?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么多神仙聚在一起,贡品咋分,会不会因为分的不均匀而打架?


一开始,老妈不懂该求谁,咋求,进了庙,乱拜,一会拜月老,一会拜关公,貌似这些神都不管生孩子吧。


路过的长辈实在看不下去了,告诉她应该咋拜,每个区域都有专门负责的神灵,不能乱拜。


也是,你求生儿子,跑到关公那里,关老爷估计都得懵逼,咋回答你?要不,你等等,我回去问问曹公,他20多个儿子,经验应该挺丰富......


从此,老妈信了,深信不疑。


有困难,不是找领导,而是找神灵,他可以帮你承担你承担不了的东西,多好。


老妈信神,有自己的道具,她叫圣杯。


用两块木片做成的,一面削成圆的,一面削成椭圆的,然后扔到地上排列组合,不同的组合就是神灵的答案。比如圆圆是赞同,圆椭是否定,椭椭表示还是思考。


老爸瘫痪的时候,老妈经常会拉着我跑到庙里去,边拜边喃喃自语,一定要让他好起来,要是好不了,也要让他走在我前面,别连累孩子......


我不干了,责问老妈,说这些有啥用,神灵真会帮你,老爸的病就不会越来越严重。


老妈啪一巴掌扇过来,别胡说。


回去的路上,老妈说,家里的事情你别管,你只负责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娶个好媳妇,自己好好生活,你爸就交给我,他活一年,我就伺候他一年。


事实上,老爸被老妈伺候的像个孕妇,气色很好,白里透红。


像大宝,天天能见。
微信公众号:予墨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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