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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原创]连载小说《皮囊》予墨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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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皮囊》予墨读书

(一)阿太

我外婆的妈,我应该叫阿太吧。长寿,活到了99。


是个很牛的人。


去世之前没得过什么大病,也没遭受过啥痛苦,走的很平静。


在我的印象中,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做事往往能颠覆你的三观。


外婆去世的时候,亲朋友忙着在家里做棺材,大家怕老太太想不开,白发人送黑发人,都担心她也跟着去了,所以专门找人看着。


老太太当然知道啥意思,生气了,嘴里骂骂咧咧,像个孩子一样跑前跑后,然后,你就会看到,她屁股后面的人像三德子一样也跟着跑前跑后。


老太太不光乱跑,还指点江山。


一会掀开棺材,说哪里做的不好。一会又跑到厨房,看看祭祀的贡品做的咋样。


有人杀鸡,没死,鸡到处乱飞。老太太看见了,一路小跑,一把抓住那只鸡,直接摔地上,一只小脚踩在上面,厉害了。


老太太说,一个大男人,连只鸡都奈何不了,手无缚鸡之力,那晚上还咋缚老婆?与其让它这样痛苦的活着,不如让它痛快的死去,别让肉体折磨灵魂。


老太太没念过啥书,肚子里的墨水比她的牙齿还少,但往往能说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


整个葬礼,老太太显得非常冷静,别说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一般,村里有人去世,一定得哭,哪怕是装样子,这样显得孝顺嘛。


当然,大部分是真伤心。但也有做假的。(心想着,终于死了,财产都是我的了)。像有的儿媳妇,怕把妆给哭花了,咋办?抹点唾沫,光打雷不下雨,这是属于哭的比较有创意的。还有的人,实在挤不出眼泪咋办?提前在袖子上抹点洋葱,后面的套路大家都清楚。


那时,我还小,很不理解老太太的表现,在我的记忆中,家里有人死了,一般都要哭的:我滴娘嘞,你咋就这样走了......


老太太咋能这么安静,是冷酷无情?


有次我问老太太,阿太,你为啥不哭?


老太太满脸雀斑,错了,应该是寿斑,轻轻一笑,说,因为我舍得。


又一句哲理。


老太太做事比较狠,不是有家庭暴力,是她对自己比较狠。


切菜,很用力,哪怕是切个豆腐,都要像切排骨那样,估计这菜心里也想,我跟你什么怨什么仇,招你惹你了?


有次,把手给切了。


老太太:“啊呀”一声。


我在大厅里写作业,听见声音,赶紧跑过去,问她,咋了?


老太太说,没事,把手指切了一下。我一看,我滴妈呀,这叫切了一下?整个手指都给切掉了,血腥场面大家可以脑补。


家里人赶紧跑前跑后,又是止血,又是叫车,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心得有多大。


我妈给讲过一件事。


舅爷还小的时候,老太太为了让他游泳,(我们老家靠近海,游泳是必修课。)直接给扔水里,真扔。差点淹死,邻居看到了,赶紧跳下去给救上来。过几天,邻居又看到一小孩在水里蹦跶。


大家都骂她:神经病,是不是亲生的,虎毒还不食子,这老太太比老虎还狠,简直就是黑寡妇。


谁知老太太却说,你们懂什么?肉体是干嘛的?是用的,不是去伺候的。


又是一句。


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我跟她求证过这件事,真的假的?你还真有这种亲杀行为?


老太太说,那还有假?一个人,如果整天去伺候他的皮囊,胡吃海喝,那不会有出息的,只有会用肉体的人才会成才。


老太太很固执,90多岁,经常跑我家串门,每次都是一个人走过来,那小脚,走路像个鸭子一样,回去的时候,老妈要叫车,都被她给拦住了,很生气的说,要么我自己走回去,要么你们扶我回去,村里到镇上,不算近,4公里,每次都是我给送回去。


后来,老太太很少来了,腿给摔断了。


有一次,屋里漏雨,她自己爬到房顶上补洞,结果,摔下来了,要说,命真够大的,大腿骨折。


老年人,骨折这类的伤,很难恢复,就算恢复了,也会落下后遗症。从此,老太太动不了了,老太太本来就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一下,真怕了。哭着喊着要下地,家人拿她没办法,就给做了一个高板凳,扶着可以移动。


老太太不来,我就经常跑去看她,带她到院子外面晒太阳,一看到我来,异常高兴,黑狗子(我小名)你来了啊,快快过来,我这里有几颗糖......


后来,上大学,回家的次数有限,回去也是忙着同学聚会,参加了工作,回家的机会就更少了,很少再见她。


老太太去世的时候,我在外面上班,老妈打电话过来的,说老太太给我留了一句话,我问啥话?


老妈说,她让我不要哭,死不是一蹬腿的事吗?有啥好伤心的,死才是最好的解脱,再也不用背着一副臭皮囊。


这就是老太太的人生活观。


生命本来很轻盈,大部分都是被肉体很各种欲望给拖得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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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沙发   发表于: 2018-01-26 23:04
(二)新房,心房?


我喜欢用谷歌地图。


每次,工作无聊的时候,我就喜欢打开地图,然后不断的放大,再放大,在地图上一阵找,老家的房子就出现了。


说起老家的房子,不得不说老妈。


她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为了房子,不是修房子,就是在准备修房子的路上。


其实,家里有房子,虽然老点,但能住,是老爸结婚后修的。


老爸和老妈是媒婆介绍认识的,两人一见面,对眼了。那时候相亲,简单,只要看得过眼,我娶,她嫁,水到渠成。


不像现在:有房吗?有车吗?老爹有钱吗?


没有!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老爸有爹,但没钱,更别提啥家产了。


抽鸦片都给败光了,只留了一座破房子。


但老爸有自信,摆出一副:虽然我一无所有,但你还有我的架势。


和老妈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说,这块地(也就是现在老家的位置),我以后要买下来,然后盖一座大房子,你信不?


老妈信了。


婚后第三年,老爸果然买了那块地,哪来的钱?


老爸这几年一分一分攒的,还有老妈的嫁妆。要知道,这块地有200多平米,不小,虽然,当时地皮比较便宜,但也花了不少钱。


有地,修房子也得要钱。


借。


亲戚借完,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几个好朋友,总共借了好几千。老妈每当想起欠的钱,愁的整夜都说不找。老爸心大,不以为然,借钱的是孙子,欠钱的是大爷。


有了我以后,老爸不是心大了,压力山大。


老妈生完我第三天,交不起住院费,直接被赶出了医院。


我属于是超生,老妈躲到厦门生的。


当时,超生,查的比较严,后来老爸的单位知道了,被辞了,因为老爸是公职人员,咋能知法犯法?


罚了3年的粮食。


每次遇到困难,老妈总会说一句,会好的,再走几步看看。也是因为这句话,才是老爸重新挺起了胸膛。


老爸丢了工作,所有的压力都在他身上,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仿佛一夜之间崩溃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老妈不催,也不吭声,一个人到处找活干,什么纺织,缝纫,苦力都干,苦苦撑了3年。


人,总有开窍的时候,直到有一天,老爸出关了。对老妈说要出去找工作,最后,去了宁波,当了海员。


3年以后,回来了,带了一大笔钱,然后就建了刚开始的那座房子,石板房。


后来,老爸辞了海员。


想做生意,开过小酒店,海鲜馆之类的,他天生就没有做生意的头脑,越做越赔,越赔越做。


最后倒在了做生意的路上。当时我高二,老爸午睡刚起,说是看中了一个店,又要去,突然跌倒,中风。直到去世以前,都是半身瘫痪的模式。


旧房子,后来老妈一直外租,是夫妻两个,外地来打工的。一个月150,貌似10年过去了,没涨过。


老妈一直有个心愿,就是建一座新房子,起码是小楼房。之后的几年她也一直在为这个心愿努力着,每天晚上八九点钟
往外面跑,拿个塑料袋,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她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其实,我和姐很早就看见了,但一直没说。


那天晚上,她拿着一个信封,往桌子上一拍,说,这里有10万块钱,我要建房子,这也是你爸的愿望。


我和姐姐都不理解,这是要作死啊,老爸的医药费都还是借的,咋能拿全部家底去建房子?


老妈执意要建。


钱不够,只够2层的。为了省钱,愣是自己学设计,老妈小学毕业,自己学着画草图,拆了老房子,用旧材料。


动工那天,老妈特意买了一串一千响的鞭炮,为了响声大,每天都摆到外面晒,有时一看天气不好,她撒腿往家里跑......


老妈在加油站上班,当然,不是拿油枪的那种,是搬油桶之类的杂活,搬完油桶还要跑去工地搬砖。


最终,累到了,晕倒在工地,去医院一检查,急性盲肠炎。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做完了手术,她怕我说她,赶紧对着我笑,说,这是老天故意让我休息的。


没过多久,老爸自己一个人跑来了,拄着拐杖,要知道,他平时很少能自己出门。


老爸知道老妈出事后,拄着拐杖挪了近3个小时,挪到马路上,叫了车,来到医院。


他坐到老妈的床边,喘着气,问,没事吧?


老妈点点头。


老爸还是不放心,又问,没事吧?真的没事.......?


房子落成的时候,我上大学,造价,早就超标了,老妈又借了很多钱,听说连大门的钱都是拖欠的。


每月领完工资,都拿来来还债了,剩下的钱只买菜叶子。


搬家的时候,按照习俗,是要请街坊四邻和亲戚来吃酒席,老妈大摆特摆。


折腾了1万多。


宴席上,老妈高兴的合不拢嘴,一个劲的劝大家吃好喝好。


晚上,姐姐抱怨老妈,意思是都欠了一屁股债了,为啥还要乱花钱?


老妈没说话,一个人收拾剩菜剩饭,我也忍不住抱怨,你累死累活的,攒钱容易吗?还这么大手大脚,我开学的学费咋办?


姐姐接着又说,死要面子活受罪,自私自利,你咋不考虑我们的感受?咋不考虑老爸的病?


老妈沉默,沉默,突然说,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口气吗?只要有一口气,比什么都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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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板凳   发表于: 2018-01-28 23:32
(三)有家可归

一开始,老爸对新房子特满意。


偏瘫的他,每天拄着拐杖在外面晒太阳,遇到认识和不认识的人都会说:我家老婆子厉害啊,这房子是她修的。


后来,不知听了谁的闲话,话锋一转,又开始损老妈:就是这个老婆子,舍不得花钱给我看病,爱慕虚荣,一个劲的修房子,你看,到现在,我还都不能走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在农村,对于嚼舌根,传闲话,那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


哪怕做个好事,比如,扶老奶奶过个马路,当然,现在的老头老太太,跳舞的时候激情四射,可能走路的时候一下就瘫了,没人在意。


但是要是媳妇和婆婆闹矛盾,吵个架,第二天保证满村人都知道,然后一顿添油加醋,什么媳妇虐待婆婆之类的,这屎盆子扣的。


老妈听到老爸这样说她,一直装聋作哑,当做没听见,随他去。


有天晚上,三姨给我打电话,我在大学,正上自习,她让我赶紧回去,说老妈跟她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问啥话?


三姨说,你老妈让我跟你说,家里欠别人的钱基本还清了,蔡木匠那里还有几千块钱,以后记得给人家还上。还有你老爸,每天别忘了帮他吃药,多少的量,要盯着他吃,家里还有一些钱,是你姐的嫁妆......


听完我吓一跳,这哪是好像,这就是交代后事。


我赶紧赶回家,到家里一看,老妈面前摆着一碗瘦肉汤,平时她最喜欢喝的,但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应该有问题。


我问老妈,你要干吗?


老妈说,我准备喝汤。


我赶紧抢过碗,把汤倒到洗碗池里。


老妈“哇”的一下,嚎啕大哭,边哭边说,我不甘心,好不容易熬到这一步了,我不甘心呐......


哭完,老妈带我上了二楼,进了房间,打开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包。


我一看,老鼠药。


老妈说,你爸生病之后我就买了,好几次感觉自己都快熬不住了,掏出来,想吃,但又不甘心,我就是不服气,我不信,咱家就比别人差。


我跟老妈说,既然你把我当成一家之主,那就得听我的,做什么决定都得征求我的同意,没有什么坎儿过不去的,劝了大半天,算是安抚了。


大三暑假,老妈把我叫到房间,拿出一沓钱,说,我们把剩下房子建完咋样?还剩的两层。


又来了,这几年好不容易还清了债,还要折腾。


老妈说,我们村附近,还没人能建到四层,我们建成了,那就真的让人看得起,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我能说不吗?


我说,好。


因为缺钱,三楼四楼建的很潦草,只建了个大体框架,扶手栏杆都没装,但建成以后,周围还是啧啧的声,每天跑来看房子的人很多,老妈挨个给他们发烟,对他们说,等装修好了,你们过来看啊,老爸在一边,也吐字不清的说,到时候来看啊。


然而,第二年,老爸走了。


又过了两年,这房子要拆迁。这里要规划修路,正好从我家房子穿过。


老妈又开始折腾,想把剩下的建完。


她说,虽然这房子要拆了,多建多花钱,但我知道,如果这房子没建起来,我死也不能瞑目,你老爸也是。


那天早上,老妈很早就敲我房间门,火急火燎的,啥事?


老妈说是外面有一群扛着仪器的人,不知道咋回事。


我一看,是勘测队。


下午,老妈就急着请三叔,老爸去世后,所有的事情她都找三伯商量,还有就是,三伯以前干过工程,认识很多人,能从价格上便宜。


三叔来了,老妈赶紧给倒茶递烟,三叔态度很坚决,不同意!


他说,我就不明白了,以前你要建房子,说是为了你儿子,为了这个家的脸面,我都能理解,现在呢,图个啥?


然后开始跟我讲大道理,什么药我好好在北京发展,然后在那里买个房,娶个大城市的媳妇......


老妈本来高高兴兴的以为三叔会支持,没想到泼了一头冷水,半天没说话,异常尴尬。


我替老妈打圆场,说,其实,是我要修的。


在我的坚持下,三叔同意了。


然后他带着老妈挑材料,选施工队伍,老妈跑到神婆那里问动土的日子。


回北京的前一天,我带老妈去银行取钱,取了钱,交给老妈,老妈捏着厚厚的一沓钱,手一抖一抖的开始数,我笑她,这都是机器数好的,不用数。


老妈说,机器也会错的。


数完,她把钱塞到衣服里面,像做贼一样,捂着胸口。


到了家门口,老妈说,儿子,我拿了你的钱, 你就不够在北京买房了吧。


我笑笑说,没事。


至少,以后我有家可回。


后来我才知道,她这么执意的修房子,其实是为了老爸的脸面,老爸才是真正意义上,这个家的一家之主,她只是为了让这个不太健全的一家之主,看上去是健全的、完整的。


这或许就是父母的爱情,不靠说,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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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地板   发表于: 2018-02-05 22:57
(四)犟有啥用?

老爸很倔。


刚出院的时候,舌头瘫了一半了,说话很不利索,当时亲戚朋友来家里看他,不忍心,有的抹眼泪。


老爸说,我还没死呢,这不,好好的在这里,有啥好哭的?然后呵呵的笑,露出一嘴的大黑牙,有点像纪晓岚被和和珅拿烟丝捉弄后的感觉。


瘫痪的人,最麻烦的就是上厕所,老爸偏胖,160多斤,我和老妈抬着他,就像抬着一张3米的席梦思床一样,累的满头大汗,中间歇了2次。


老爸每天上多少次厕所,就要折腾多少次,以后的生活啥样,现在掰着脚趾头都能想到。


一瘫,他很不适应自己的身体,脑子里想的,跟手上做的动作完全不在同一频道,每天摔跤是常态。


刚开始,他还很乐观的笑着说,是我太胖了,几个月不活动,就胖的走不动了,以后肯定会好的,你们别担心。


试着自己走,先小心的支起右腿,慢慢摸索着身体的平衡,然后用力一站,就像柱子一样立起来了,但没几秒又往右边倒下去,我赶紧跑过去用肩膀扛住他。


有时候,我在想,人真正无助的时候,不是没钱,也不是身边没朋友,而是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当自己驾驭不了自己身体的时候,是无助、恐惧,比死亡还恐惧,真有一种置身茫茫沙漠中,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当然,像霍金那样的人是少数。


老爸刚回来那几天,大家都在极力的配合他,尽可能的传出一种乐观的信号,让老爸知道,他的病只是暂时的。


老妈经常逗老爸,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以后,我就把你狗哒(我小名)小时候一样养。


但人,在病灾面前往往是脆弱的,无论你之前是超人还是钢铁侠,照样把你打趴下,让你顷刻之间变成林黛玉。


老妈把拐杖交给他,他明白,这就是他以后的生活,气急败坏的拿起拐杖就往老妈头上抡去,由于偏瘫的缘故,打偏了,擦头而过,老妈头上破了点皮。


老妈全程没说一句话,还是扶着老爸去休息,当时老爸也给吓得不轻,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乖乖的跟着走了。


这病能治吗?


不能。


他是因为心脏膜脱落引发的脑栓塞,我跑了很多医院,问了很多专家,答案都一致,根治不了,吃药呢?


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这个瓣膜很小,就像鱼鳃一样,在心脏里一张一合,没了这东西,身体就动不了,就这么厉害。


有一天,老爸很兴奋的跑来跟我讲,他终于明白了,他的身体之所以动不了,是血液不通,只要打通了,就能动了。


他还以为是在练易筋经呢,要打通任督二脉,哪那么容易?


他说,只要我不断的活动,全身的血液活了,我的另一半身体也就活了。


然后,老爸每天就多了一个任务,走路。


第一天算是实验,拄着拐杖从家走到菜市场,他不要任何人跟着他,一个人出门,午饭的时候,还没回来,我去找他的时候,还没走到,正常人20分钟就能走到,他用了将近6个小时。


第三天,他制定了一个整体方案:每天早上8点出发,中午12点赶回家,吃完饭,休息一小时,一点半出发,晚上7点再赶回家吃晚饭。晚上睡觉前,坚持站立,练习抬左脚。


这段时间,老爸每天都坚持,也应该是他最快乐的时光,虽然剧本的结局已经注定,但剧情足以动人。


老妈也很支持,每天严格按照老爸的时间表,准备好三餐,营养均衡,鸡蛋和肉是标配。老爸说,吃肉是最长力气的,以前他当海员扛200斤的东西就跟扛个小鸡仔一样,就是吃了肉和鸡蛋。


现在,他想扛起自己。


就这样,老爸坚持了3个多月,但慢慢的发现,该变的东西还是没变,不该变的却变了,比如体形。左手还是习惯性的不能伸直,蜷在胸前。


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头一个个的失去知觉。


老爸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努力,又改变了训练策略,增加了时间。


他让老妈在每个房间都挂了一个大钟,军事化训练,时间是第一位的。


第15分钟开始穿衣服,第20分钟洗漱,第40分钟吃早饭,8点之前出门......


但人又不是机器,老妈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准时,慢一点,他就会拿着拐杖敲着地面咆哮:你要害我吗?为什么要慢一分钟?


真是风雨无阻。


台风来了也照样。


这天,天气预报说是有台风,几天之前就预告了。这次台风很大,几年来最大的一次,不巧,还在我们这个镇登陆。


老爸早上照样出门锻炼,吃过午饭,午休起来,要出门,发现门窗都给关了,问我,咋回事?


我说,台风马上来了。


他说,把门开开,我要出去锻炼。


我说,这是台风,不是普通的风,台风天,谁敢出去?休息一天,也不影响的,等天气好了再去。


老爸还是坚持要去,说,你别害我,赶紧把门开开。


他倔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拄着拐杖就往外面挪,我气坏了,想夺下拐杖,老妈也过来用身体挡住门,老爸拼命的挣脱,用拐杖敲打门,边敲边骂边哭:你们要害我,你们就是不想让我好对不对.?


声音像拖拉机一样咆哮。


我气坏了,一把把门扯开,你走吧,爱去哪去哪,没人拦你。


他刚一出门,直接给吹倒了,就像吹一片树叶一样。我很老妈跑过去扶他,他一把推开,继续一个人挣扎,风雨夹杂,铺天盖地,慢慢挪到一个墙角,刚扶着站起来,一阵风,又给刮倒了,挣扎了几次,放弃了。


之后,安静了,也接受了现实,不再假装坚强,也不再注重自己的形象,每天坐在大门口,看到路过的人,谁不顺眼就破口大满,看见谁家的小狗跑过来围着他,抄起拐杖就打,哪个小孩挡住他的路,就拿拐杖直接捅......然后骂一句,谁家的野小子,滚!

不是台风击倒了他,是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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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楼  发表于: 2018-02-06 0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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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5楼  发表于: 2018-02-13 00:35
(五)赌一把,又何妨?


因为老爸的病,我第一次在医院待这么久。


几个月下来,身心,备受煎熬。


在医院,疾病就是这里的规则,疾病也是这里的身份。


无论你以前做过什么,现在做什么,可能是大土豪,明星,或者农民,扫大街,在疾病面前,人人平等,生命一样薄如蝉翼。


这这里,人与人的关系也被重组,同一种疾病的人,会被安排在临近的位置,几天以后,大家成了最熟悉的人。


老爸被安排在重症病房,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需要安静,所以在顶楼。这里的气氛很奇怪,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一般,我待的时间不长,每天要下楼好几次,买点东西,透透气。


下楼有2种选择,一个是病房旁边的电梯,可以直接通到门诊大厅,但用的人特多,每一层都会停。


然后会路过不同的科室,脑科,内科,外壳,妇产科......


另一个是医院工作人员的专用电梯,用的人很少。


这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重症病房的家属是可以用这个电梯的,但我不喜欢用,每次坐这个电梯,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会用一种其他的眼神看你,哦,你是重症病房的,潜意识里给你贴上标签。


这个电梯离病房很远,在最里面的拐角,要从走廊走到底,一路会经过很多病房,走的时候,眼神总会忍不住的瞟几下,心里想着:这个病床上的人是不是还在。


一不小心,会发现不在了。


由于长期打吊瓶,老爸的手,早已经被针孔插的密密麻麻,就像蜂巢一样。每次,药用完了,医生会征求意见,用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有区别?


有。


进口的贵,国产的便宜,当然,一分价钱一分货,贵有贵的好处,进口的效果更好,副作用很小。


国产的不一样,有很大的副作用,吃完会有一阵的疼痛。


考虑到兜里的钱和住院的时间,我一般会选国产的。


隔壁床的家属有时会怪我:对你父亲好点,多花点钱,这时候不花啥时候花?



我只能呵呵了。


我不喜欢和这层楼的人交朋友,哪怕是互相见面,也是象征性的点头一笑。冷血?高傲?


真不是。



这里是特殊区,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可能过几天就会有人离开,当然,也有新人进来,与其面对朋友的生离死别,还不如假装不认识,起码不会让你感觉难
过,最多只是产生几份同情。


就像隔壁病房的大叔,来这里不到一个月,走了。


他是个心脏病患者,漳州来的,黑,瘦,但很乐观,喜欢开玩笑。


我很喜欢和他聊天,时不时就往隔壁跑,慢慢的变得很熟。


他饭量很小,每次吃不下的时候,就会提当年的勇,想当年,我一口气能吃4碗米饭,把丈母娘吓的,嗬,好大的一吃货,那时候,能吃是福,能吃,说明你身体好,能干,最后,把女儿嫁给他了。


上厕所的时候,站那里半天尿不出来,一个人嘀嘀咕咕的:咋弄的,我的小弟弟不会尿了,然后自己吹着口哨.......


调戏人家小护士,看到漂亮的,他坏笑着说,美女,晚上约不?我请你看电影。


他亲人都骂他,老不死的,为老不尊,后来,大家都叫他老不死。


经常也会拿他开玩笑,老不死,过来讲个笑话?


没反应。


老不死,你死了?活着的话吭一声。


他就会大声的说,吵你个乖儿子,老子还在,活的好的。


他很喜欢吃红烧肉,但医生不让他吃,家人也不给他买,就让我给他带,每次给老爸打饭,我都会给他打份红烧肉,大叔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能蹦起来。


老爸在重症病房待了3个多月,慢慢的我发现,医生开的刺激性的要越来越少,还要求我们,每天要陪老爸做恢复,啥情况?


医生说,需要手术。


我问,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大?


百分之六十。


还是挺高的,但也有百分之四十失败的风险。


医生说,这不是简单的手术,是在心脏上动刀子,需要切开瓣膜,换上人工膜,如果有任何一个小气泡跑进去,那可能
会危及到生命。


做还是不做?


做,有百分之六十的成功率,不做,可能活不到冬天。


老妈让我做决定。


我还是决定赌一把,做。


医生说,手术前,你得尽量挑起他的各种愿望,让他有期盼,有求生欲,这很重要。一个人求生的欲望有多大,活下来的机会就有多大。


打饭的时候,老妈特意叮嘱我,你爸最喜欢吃卤鸭,别忘了给他多打点。


饭打来了,是鱼片和蔬菜,这是他最不喜欢吃的。


老爸一看,生气了,跟我唠叨了一晚上,说我不关心他,不了解他,要是当时生个女儿就好了,起码是个小棉袄。


我哄他,明天就手术了,后天给你买,一只不够,两只。


老爸不知道手术的风险,但能预感到,他有意无意的像是交代后事一样,跟我说,以后要多照顾你妈.......


我说,我很忙,照顾不来,要照顾你去。


他一瞪眼睛,急了。


问我,咋不见你二伯来,你去打个电话让他来,我有事情跟他说。


我说,他很忙,没空,等你出院了亲自跟他说(其实,二伯,三伯,还有几个堂哥早上就到了,我一直没说)。


老爸很生气的等着我,你这孩子,咋能这样气病人?


我不知道,这样的赌是否对,如果错,那老爸会带着遗憾离开,也会让我自责一辈子。


但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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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迷信,你信不?

老妈迷信。


老爸走后,她经常做梦,梦见老爸拄着拐杖,歪着身子,一直对着她笑。


老妈觉得老爸这是给她托梦呢,可能还有没完成的心愿,要让她去做。


以前,她不这样。


年轻的时候,她绝对不信这些玩意儿,无神论者。


那时候,由于受传统观念的影响,老年人对迷信之类的东西已经根深蒂固,家里凡是有个大病小灾的,先烧香拜佛,问问神,外婆和阿太就是这样。家里经常能看到烧的纸灰,还有香头。


老妈是第一个敢挑战传统的人,在老家,人们对女孩子的标准是贤惠,稳重,女人就得有女人的样,拿拿绣花针就行。


老妈不。


绝对的女汉子。


爬树,摘果子。


上屋顶,掏鸟窝。


为了挣钱,她专门跑去抓螃蟹和捕虾,最后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很多男同胞都得跟她请教。


大冬天,4,5点就起来,到一些人们不敢去的地方,像有礁石之类的,这里,有很多海鲜贝类,但很多人担心船会触礁,有涡流,不敢去,老妈敢。


用她的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有机遇的地方。


有一回,差点把命给搭上了。


老妈捞了满满一大袋,刚想走,涨潮了,涨潮的速度很快,几分钟就把脚底下站的礁石给淹了,旁边形成了涡流,附近
有小船,想救援,但都不敢靠近。


老妈背着东西,一头扎进水里,拼命的往岸上游,最后,很幸运,被水流给冲到岸上,身上背的东西居然还在。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了死亡离的这么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再没下过海。


老妈说,她从小到大,听到外婆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没有一点女人样,以后谁敢娶你?咋相夫教子?


但在农村,几乎每个女人的命运都一样,相亲,结婚,生子。


老妈也是,不到20 ,就逼着嫁了。


说是相亲,其实,很多人都没见过对方长啥样,凤姐?王英?管他呢,稀里糊涂就进洞房了。


她们的一生都有标准答案。


第一步,结婚。


第二布,生娃,一定要带把的,自己的名字才能写进族谱。


第三步,攒钱,养活孩子。


第四步,再攒钱,要足够多,给女儿当嫁妆,越多,女儿才能受到足够的尊重,这是当地的习俗,要是裸嫁,想想容嬷嬷吧。或者,给儿子办酒席当聘礼,少了,别人看不起。


第五步,一定要等着抱上孙子,让儿子后继有人。


完了?


还不算完。


最后还得帮着把孙子带大,然后他们的使命才算完成,从一出生,他们的生活就被安排的满满当当,哪一步没做好,意味着你从此就抬不起头。


老妈不巧,第一胎,就是女儿。


几乎没有亲戚来探望,家人虽然不说啥,但看她的眼神明显和平时都不一样,可见,老妈当时的压力有多大。


临盆前一天,老妈忍不住了,临近奔溃,跑到专管生娃的庙里,我们那里叫妈庙,大哭一场。许愿:要是能给我生个儿子,以后,她坚信神灵,天天磕头,天天拜。


灵了。


我们这里和其他地方不一样,一个很大的庙里,贡着各路神仙,分的很细,什么西方三圣,关公,土地爷,妈祖,月老,你求什么,就拜什么。


细到什么程度,甚至还有床神,灶神。床神是是啥玩意儿,我至今不懂,是教你床上动作的?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这么多神仙聚在一起,贡品咋分,会不会因为分的不均匀而打架?


一开始,老妈不懂该求谁,咋求,进了庙,乱拜,一会拜月老,一会拜关公,貌似这些神都不管生孩子吧。


路过的长辈实在看不下去了,告诉她应该咋拜,每个区域都有专门负责的神灵,不能乱拜。


也是,你求生儿子,跑到关公那里,关老爷估计都得懵逼,咋回答你?要不,你等等,我回去问问曹公,他20多个儿子,经验应该挺丰富......


从此,老妈信了,深信不疑。


有困难,不是找领导,而是找神灵,他可以帮你承担你承担不了的东西,多好。


老妈信神,有自己的道具,她叫圣杯。


用两块木片做成的,一面削成圆的,一面削成椭圆的,然后扔到地上排列组合,不同的组合就是神灵的答案。比如圆圆是赞同,圆椭是否定,椭椭表示还是思考。


老爸瘫痪的时候,老妈经常会拉着我跑到庙里去,边拜边喃喃自语,一定要让他好起来,要是好不了,也要让他走在我前面,别连累孩子......


我不干了,责问老妈,说这些有啥用,神灵真会帮你,老爸的病就不会越来越严重。


老妈啪一巴掌扇过来,别胡说。


回去的路上,老妈说,家里的事情你别管,你只负责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娶个好媳妇,自己好好生活,你爸就交给我,他活一年,我就伺候他一年。


事实上,老爸被老妈伺候的像个孕妇,气色很好,白里透红。


像大宝,天天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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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骗局,是也不是?

老妈要去问事。


她觉得老爸给她托梦,肯定是有事情要找她,啥事?


这一般人哪知道,得找二般的,巫师。


据说,这巫师能让逝者的灵魂钻进自己的身体,亲人就可以面对面的和逝者交流,在我们这里叫“找灵”。


当然,以前我也只是听说,没见过那场面,老妈也是第一次去,看来这次可以一睹巫师的真容,到底是真灵,还是假
骗。


在老家,巫师不是多么特殊的职业,属于服务行业,一般人都是为人服务,他们只是为鬼神服务,和代驾,代孕之类的差不多,很正常。


人们还会和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对比各个巫师的能力和性价比,哪个更灵?


每个巫师的功能性不一样,就像选车,有人是偏重家用,有人偏重操控,巫师也一样。


西边镇上有个巫师,特长是捞人。


咋捞?


据说人死了二三十年,灵魂不知道飘到哪去了,可能上了天堂也可能下了地狱,他都能找到。


北边有个擅长预测,判断力极准,他能说出你家的准确信息,还有过去发生的事情,但说话很怪,是唱出来的,什么京剧、昆曲之类的,估计是个戏迷。


东边还有一个,能力比北边的稍差,需要你说出你要找的人的具体情况,然后他才给你说后边的事,但这人正常,不唱戏。


老妈货比三家,决定找北边的。


听人说,去的亲人越多,逝者的灵魂就越容易被找到,和亲人见面的时间就越短,老妈决定带上我,但要求我别乱说话,那里不是一般的地方,说错话,会招惹很多麻烦。


去了。


院子很大,几间破房子,和普通的民房没啥区别,烟雾缭绕,有种虚幻的感觉。


老妈进去,先请了一炷香,告诉助理自己是哪里的人,要找谁,脑袋梆梆梆的磕了三个头。


做完,助理让我们在另外的一个院子里等着,到时候会叫。


进了第二个院子,好嘛,里面人很多,比医院挂号的还多,怪不得医生都在斗地主,原来人都跑这儿来了。


在院子里就能听到巫师边唱边问:我是某某镇某某村的铁蛋或者铁牛,60岁,可有妻儿来寻我?


有人就会跑出来,连哭带喊的说,有有有,你家的老婆子来看你了。


然后门一推开,就听见一片夹杂着戏曲唱腔和哭声连成一片,那场面,太热闹。


助理提示,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找到灵体,大师每天接客太多,忙不过来,你们有听到是自己亲人的就应,没有,改天再来。


我观察了一会,就产生了质疑。


算的准吗?


准,不然不会有这么多人来。


但这个其实就跟大街上算命的一样,概率问题。


比如,他可能会派人提前到附近的各个村,收集所有人的死亡信息,包括了解这家人的基本信息,因为这喊是随机的,并不是按顺序,随机一喊,总有人会回答。


但这事咱不能说,说了,我还能走出这个院子吗?


有些事只能看破,但不能说破。


一直等到中午,里面唱着说,可有西边某某某的亲人在此?我拄着拐杖来了,怪不得用这么久,原来是走的慢。


老妈一听拐杖两个字,断定就是老爸,异常激动,哇的一声哭了,一把拉起我,就往里面跑。


进了屋,屋光线很暗,窗户都让被子给挡上了,浓香的味道熏得人发晕。


巫师一拐一拐的走过来,咱本来不信,但一看那巫师的神态,和走路的姿势,太像老爸了。


巫师说,儿呀,我对不住你,老爸想你......


本来咱不信,但情绪到这里,我也忍不住,哭了。


巫师说,自己多么多么的舍不得离开,瘫痪这么多年,多亏了老妈的照顾.......此处省略5百字。


说到后面才是重点,他说,我儿是文曲星转世,以后肯定会光尊耀祖之类的,感觉这有点扯了,我这么厉害,和比干范仲淹一个级别啊。


老妈打断他,问他,你身体好好地,咋会走的这么突然,然后夜夜给我托梦,是不是有啥事要我帮你做?


巫师唱的正高潮,被老妈这一问,愣住了,不知道该说啥,身体在那里不停地颤抖。


助理赶紧跑过来骂老妈,让你们别乱说话,跟灵体连接是很脆弱的,你一打断,很消耗大师的元气,知不知道?


然后,巫师接着开唱,我本来能活到99的,但运气不好......此处再省略8百字。


老妈又开始哭,这回被训得不敢再问了,一个劲的哭。


最后,巫师说,你们得帮我找个去处,还得洗去我身上的罪行。


老妈问,啥去处,咋洗?


没反应,助理说,他已经走了。


搞了大半天,跟没说的一样。


总共花了200块钱,我觉得挺不值。


回家的路上,老妈还在恍惚,我赶紧跟她解释,其实这都是假的,使他们骗人的小伎俩。


老妈执意说,别胡说,这明明就是你爸。


我说,是啥是,都是他演的,他提前打听清楚了咱家的情况。


老妈现在满脑子都是老爸,哪里听得进我说的,别说了,你爸现在有事,咱得帮他。


我没再说啥。


我知道,她是宁可信其有,她只是想为老爸再做点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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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8楼  发表于: 2018-04-06 23:48
(八)与时俱进

老妈帮老爸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给引回来。


去哪里引?


就跟我们这里,管户口的是公安局的一样,有专门管灵体的地方,在我们这边叫镇境神。


老妈跟我说,所有的准备工作她都做好了,万事俱备,只欠最后一嗓子。到那一天,我们去镇境神门口,把你老爸引回来。镇境神已经找到你爸了,现在正在护送他回来的路上。


如果说之前我是在配合老妈演戏,但现在,我不想再演下去了,这也太假了。我跟老妈说,要去你去,我不去,明明知道是假的,还这么瞎折腾干啥?


老妈没有回答我,继续跟我交代,你到时候就站在寺庙门口,喊你爸的名字,让他回家,只有你喊才有用,你是他儿子,身上有他的血。


我没理。


第二天,临出发,我有点情绪,也不管老妈,一个人朝大街上走去,老妈在后面喊,我没回答。


见我没反应,她撒腿就跑,追上我,一把把我拉着,直直的盯着我,眼眶红红的,气的不行。


我还是跟着她去了。


到庙门口,不算大,有点冷清,平时来的人应该不多,在我们这个地方,每个片区,都有属于自己的保护神,啥生老病死,为这个地方谋求福利,避灾避祸,都管。


挺忙哈。


老妈跟我说,去,先点一根香,告诉神明你是谁,来干什么。


我照办。


老妈示意,让我喊。


我张了张嘴,这咋喊?没喊出来。


老妈急的直跺脚,狠狠的推了我一下。


我支支吾吾的喊:爸,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


周围相当安静,没法应?


老妈让我继续喊,她到庙里问问看,老爸啥时候回来。


我就这样一个人对着空气喊着,喊到第N遍,老妈激动地跑出来:回来了,回来了。


在哪呢?我咋没看见?


老爸被引回来的那几天,家里好像有一种过节的气氛,老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供桌摆的满满的,都是老爸最爱吃的。


还找纸匠人,今天糊个手机,明天糊个摩托车,后天糊个小洋楼,老妈说,这些都是你老爸经常念叨的。


我心想,你咋不给弄个充电器,加油卡?没问问,那边有WiFi吗?


老爸算是引回来了,但还要为他清罪,按照说法,每个人生前都是有罪的,死后,必须洗清罪行,才能有好归处。


咋清?


老妈说得让你爸做义工,给神明手下做事。


和国外的劳改犯一样,通过社区劳动减轻罪行?


差不多吧。


神明也这么先进?


老妈说,得与时俱进。


地方在白沙村的镇海宫,白沙村是我们镇上的一个旅游胜地,在老家,凡是出海打渔的人,都要朝着镇海宫的地方拜拜,据说可以保平安。


从家到白沙村,不远,20多公里,沿途有海,沙滩都是白色的沙子,白沙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进了镇海宫寺庙,很安静,感觉有点像世外桃源,没有浓重的檀香味,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管事的是个和尚,50多岁,主持。


老妈之前来过,所以家里的事他都知道。


他告诉老妈,尽管放心,你丈夫已经来了,神明肯定会照顾好他的。


我半信半疑。


老妈问,那他每天都干啥?


主持说,他刚来,得适应一段时间,干些跑腿之类的活。


送送信,端茶倒水,买菜做饭?


差不多。


老妈说,他腿脚不好,这活也能干。


主持说,神明已经给他治好了腿,现在走起路来麻溜的很,这边交通也很便利,他还可以骑车。


真扯,那有没有红绿灯之类的?


老妈听得如痴如醉,一直乐呵呵的笑,一个劲的说,那就好,那就好。


好啥好,太天真了。


走的时候,老妈问主持,他表现的咋样?


主持说,我得问问。走到案前求了一挂,说,刚开始做,一般,笨手笨脚的。


老妈一下跪倒在地,对着神明拜了几拜,说,我家老头子一辈子就那样,笨手笨脚的,您多担待,然后小声的对着空气说:你呀,干活多上点心,别给人,错了,是给神添麻烦。


第三天,老妈一大早就催我带她去庙里,问问老爸昨天表现咋样。


答案是,有进步。


过几天,老妈就去一次,带着一大筐好吃的,卤鸭,卤蛋,卤肉。


每次去,肉都没了,框还在,看来老爸胃口很好啊


主持给的答案每次都在变,不错,越来越好,神明很满意......就没给发个大红花啥的吗?


按照老妈听的说法,老爸先要做一个月,要是不合格,还得换地方,直到合格为止。


到满一个月的时候,老妈兴奋的就像去看高考榜单的学生一样,一路上,不停地问我,你觉得你爸能通过吗?他在哪里过的开不开心?


我哪知道?子非爸安知爸之乐?


到了寺庙,主持还是和往常一样,泡的一壶好茶,老妈哪有心思品茶,着急的问,他合格了没?


支持微微一笑,说,以后,你不用来了。


老妈一激动,手啪的在桌子上一拍,差点没把茶壶给摔地上。


妥了?


妥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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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9楼  发表于: 2018-04-08 00:16
(九)人如其名

我们村的张美丽,人如其名,长得特漂亮。


年轻的时候,小姑娘,十七八岁,懵懂少女,喜欢上了一个外地的男人,是做生意的,经常跟着轮船进进货之类的。


东北银,长得挺魁梧,一身的棒子肉,还喜欢打抱不平,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


之后,两人睡了,还准备结婚,然后一起私奔。


在我们这里,女人结婚前是不能和任何男人接触的,更别说睡一块了,这是属于逆天的行为,结果被家人给拦住了,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大家都以为她死了,就算她不死,大家也习惯性的认为,她就该死,这样的女人,除了教坏孩子,活着还能干啥?


在当时,她这是属于直接挑战传统,颠覆人们的长久来来固守的东西,大家肯定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她就成了教育孩子的反面素材。


家长这样教育孩子:不准和外地人讲话,不能和男娃私底下一块玩,不能靠近洗头房(那时候的洗头房还是正规的,仅仅是洗头烫头而已),要不然,你就会像张美丽那样,遗臭万年。


那时候,人们保守的要命,只要看到大街上有染头发,穿的稍微暴露点的外地美女走过,家长就会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说,妖怪来了,小孩不要看,不然会把你抓取。


有啥大惊小怪的?小孩啥没见过,私底下收集的卡通片一摞一摞的,都是三点式。


一直以来,张美丽在我心中,就是女神般的存在,在我的印象中,长发飘飘,身材高挑,像海报上靠着摩托车的车模,极性感。


我那时上初中,她也是我们班上所有男同胞心中的女神,晚上,大家没事,就会在一起讨论,讨论到高潮处,往往会血脉喷张。


有一次,好奇的是在不行,晚上,拉上邻居家阿猪,决定去看看,带上家伙什,手电筒,弹弓,还有烧的纸钱,阿猪还偷了他爷爷的桃木剑,他爷爷以前干道士的,一路上,心扑通扑通的直跳,亢奋不已。


到了她家门口,阿猪拿那把桃木剑把门推了一个缝,往里一瞧,大叫一声,鬼呀,飞奔着跑了。


我啥也没看到,只能跟着他跑。


事后,我问他,你他妈看见啥了,能吓成这个怂样?


他说,啥也没看到,就听到有人两个女人在说话。


我问,你确定是女人,不是女鬼?


他说,不确定。


我说,那你跑个鬼呀跑。


他说,我就是害怕。


我骂他,瞧你那怂样,还阿猪,叫你阿熊差不多,不如个娘们。


他说,有本事,你别跑。


我.......


她真死了?


没有,是家人把她关了,大门不准出,二门不准迈,就跟蹲监狱差不多。


最后,魁梧哥做生意赚了,瞬间变土豪,来娶她。


父母能不同意吗?


除了嫁给魁梧哥,谁还要,谁敢要?


婚礼非常豪华,所有的东西,用的都是最好的,烟酒都是名牌,按照老家的风俗,别人家都要一份彩礼,他翻倍的给,哥有钱!


结完婚,她跟着魁梧哥去了东北老家,两年后,回来了。


穿着旗袍。


直接一剪刀剪到大腿根的那种,烫着头,脖子上一圈大链子,满手的金戒指,典型的土豪太太的打扮。


据说,是坐着豪华汽车来的,那时,我正在上课,没机会看,真后悔,早知道我就逃课了。


没过几天,村里传开了,这女人离婚了,被扫地出门了。


离婚?


貌似镇上从来没发生过,大家只是听过离婚这两个字,但还真没听过镇上有谁离过婚,张美丽又一次颠覆了大家。


没过几天,学校门口开了一家店,但还没正式开张。


谁开的?


张美丽。


听村里人说,她回来第二天,就被家人给赶出来了,觉得丢人。


在当时,女儿离婚是一件非常大的事,大家都认为,这不光是丢她自己的脸,还丢父母,丢老祖宗的脸,要离婚,就别进这个家门。


很多人都很好奇,开的啥店?


有人说是搞特服的,有人说是高级按摩的,法式的、泰式的都有。


所以,没过几天,店门口就写着各种标:不要脸,碧池,狐狸精,统统死拉死拉滴,各种脏话都有。


过了一个礼拜,魁梧哥来了。


他不是离婚了吗?


咋来了,分家产?大家又开始猜测。


其实,人家压根就没离,过的好好地。


人们习惯性的容易给所谓的坏人贴上标签,觉得坏人做啥事都是坏的,所以,很容易就把各种负面新闻强行意淫到她身上。


又过了几天,店开张了,鞭炮齐鸣,来凑热闹的人很多,其中就有我。


是一家酒楼,名字很特别,美美海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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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0楼  发表于: 2018-04-08 23:47
(十)酷酷的小少爷

阿小,我小时候的玩伴。


有两个,一个是邻居家的小孩,一个从香港过来的。


邻居家的,是捕鱼世家,从他爷爷的爷爷就开始捕鱼。然后,大哥小学没毕业也跟着去捕鱼,二哥也是。


所以,这也几乎注定了,他以后的命运。


但他经常拍着胸脯跟我说,打死也不会去捕鱼,说自己有多大的理想,将来是干大事的人,咋可能当一个渔夫呢?


我们两家也经常走动,他妈人很好,每到逢年过节的,总会送点小鱼小虾。


他是属于思考型的,话很少,抑郁?


不是,有点小傲慢。


所以,大家自然而然的给他贴上孤僻的标签,孤僻的阿小,大家都这么叫。


还有一个阿小,厉害了。


香港来的,当时,来的时候坐的高级轿车。那时候,小镇哪见过这种东西,就是摩托车,也不多见。四个轮的,只能在电视上看到。


打扮的很潮,皮鞋,吊带裤,梳着大背头,油光噌亮,典型的小少爷打扮,咱只能躲在人群里远远的观望。


和他的潮相比,咱只剩下自嘲了。


那时候,大家都叫我赤脚大仙,顾名思义,是光着脚。


咱不是没鞋子穿,而是不习惯穿鞋。总感觉大夏天的,穿鞋太难受,憋闷,干脆光脚跑,时间一长,脚底起了很厚的一层老茧,外界的东西都绝缘了,什么石子,玻璃渣子,风吹雨打都不怕。


小少爷是我东边邻居阿月家的侄子,听说他家特有钱。老爸在香港包工程,赚了不少钱,想在香港定居,但还在办移民手续,他回来暂住一段时间。


他一来,大家都充满好奇,这小王八羔子,长得真俊。总有一群拖鞋军团在他家外面偷窥。拖鞋军团是大人对我们小伙伴的称呼,都不喜欢穿正式鞋,每人一双拖鞋,还是穿大人的,总感觉酷酷的。


甚至有人还爬到电线杆上,偷窥他洗澡,结果给摔下来,幸亏是土地,要是水泥地,估计脑袋都开瓢了。


小少爷说话喜欢扬着眉毛,梳着周润发的发型,嘴里吹着口哨,据说每天洗N遍澡,然后这群小伙伴就跟在他后面也模仿他。


我不喜欢小少爷。


那时候,咱是村里的头条,大家最关注的是咱,因为学习好,大家公认咱是唯一将来有出息,能考上好大学的苗子。


小少爷一来,大家的注意力转移了。


因为赌气,一开始,我几乎不和他说话,就算是偶尔遇见了,绕道而走。


第一次和他正式见面,是阿月姨让我去她家,帮小少爷补习功课,我答应了。


虽然咱平时装的很傲慢,有点瞧不起他,但真见面的时候,还是底气不足,毕竟,和他相比,咱显得有点小瘪三的感觉。


见面,他自我介绍,我叫阿小。


啥?这么巧!


听说你是这里读书最好的?


我说,还行,一般般。


你比我大两岁,我应该叫你哥吧。


我说,随便,叫啥都行,大家都叫我黑狗哒,你也可以这么叫。


他叫了一声,狗哒哥。香港发音,咋听都像是狗蛋哥。


他的数学是很差,连最简单的分数相加都不会,我怀疑是老师教的问题,因为经过初步的了解,他智力没啥毛病。


初次见面,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很客气,没有像电视上演的那种少爷病,也不像大家说的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貌似他也对感觉很好,从此以后,派遣他俩表弟,轮番叫我,要去他家玩,他家有很多玩具,咱从来没见过,什么飞行棋,漫画书,游戏机之类的。


去也不去?


去就意味着脱离了拖鞋军团,不去,又抵挡不了玩具的诱惑。


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往往一个硬币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最后的选择是,去!


当天,小伙伴选择和我决裂。


他家不光玩具多。渴了,有冰冻饮料(冲剂)。饿了,有零食吃。热了,有电风扇,哎吆我去,以前哪儿见过这东西,绝对的高科技。


拖鞋军团就在他家外面,拿纸卷成的喇叭喊,叛徒,走狗......


貌似战争一触即发。


拖鞋军团有整人的手段,很阴险。


牛粪定时炸弹。


这是当时我们研制的最高级的秘密武器。


把炮仗插到牛粪里,牛粪必须要湿湿的那种,这样才有天外飞仙的感觉。炮仗有时间,一般爆炸是1分钟左右,这个炸弹的关键是,时间得控制好,不能多,也不能少,得刚刚好。


看见我们走近时,点燃炮仗,刚好到跟前,啪,爆炸!然后就是仙女散花,满身的牛粪,这就是他们的阴谋,狡诈吧?损吧?


真损!


但对我来说,小儿科。


咱从小就玩这个,能不懂?太熟悉了,他们来突袭,咱就反突袭。


这些家伙一看,没炸着?恼羞成怒,直接拿起牛粪往我们身上扔,也不嫌臭


小少爷一看,直接火了,抄起家里打鸟的猎枪,对着空中就是一枪,小伙伴们当时就给惊呆了,我也是,有的甚至还尿了。


小少爷对着冒烟的枪头一吹,小逼崽子,吓傻了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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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唏嘘不已

自从发生那次枪击事件后。


我开始有意无意的疏远这位小少爷,小孩不玩捉迷藏,玩啥枪呢?


其实,他也挺可伶。


老活在别人的计划中,父母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只不过是过渡而已,包括友谊,临时的,哪天说走就走。


但他始终是个孩子,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需要朋友。


可能在小孩子的眼中,朋友很简单,就是能玩到一块。


没大人那么复杂,不借钱的朋友就不是真朋友,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一舔。还有很多人把借钱看成衡量友谊的标准。


他最终,还是要回到香港,继承他老爸的事业。


对我们来说,香港?做梦都没想过。


自从和他划清界限以后,每天和小伙伴们疯完,经过他家,邻居阿月姨让我给他辅导数学,有啥辅导的?每次都十几分。


他给我讲他哥哥的事,说他哥多么多么牛逼,现在是他老爸公司的UFO,外星人啊?应该是CEO吧。上班,一身西装,帅气。下班,一辆摩托,后面搂一美女,飙车,霸气。


有次,他神神秘秘的跟我说,他哥还吸毒。


那时候,毒品对我们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但在香港,已经不是啥新鲜事儿了。说完,他不知从那弄的烟,掏出一根,点上,狠狠一吸。


我一脸萌呆的看着他,发现我跟这小子根本不是同一个频道的人,他身上有一种欲望,带着浓浓的城市气息,准确的说是香港气息。


最后,干脆和他断绝来往。


邻居家的阿小和就和这个小少爷混一起了,这还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对于这个阿小,和外人说话不会超过3句,而在这位少爷面前,马屁拍的是炉火纯青。


到后面,听到的几乎都是阿小的负面新闻,逃课,敲诈勒索,偷家里的钱,然后说话的声音,包括穿着打扮,都在模仿这位少爷,染病了?香港病。


这位小少爷临走的时候,老妈让我去他家送送。去了,他递给我一张卡片,上面有一行字,是地址。


他说,这是我家的地址,有空就给我写信。


我傻傻的说了一句,寄到香港要走航空吧,会不会很贵?


他呵呵的笑,咱两啥关系,你还在乎这点钱,以后你到香港,我一次性给你报销。


我送了他一本参考书,对于喜欢读书的我来说,这算是最珍贵的礼物了,花了我半年的零钱才买的。


没想到这小子说,这么烂的礼物啊,你知道,读书不是我的特长。


无语。


接他的还是那辆高级轿车,大人小孩围成了一圈,对着车指指点点,这车很贵吧,能值好几十辆摩托车吧。


我心里呵呵的笑,乡巴佬,不是几十辆,是几百辆。


少爷一走,阿小又被打回了原形,这时,他已经被学校开除了,摆在他眼前的只有一条路,当渔民。


挣扎过,也反抗过,甚至和他老爸大打出手,离家出走,都白搭。


失踪了一个月,饿的皮包骨的跑回来了,妥协了。


但有条件,必须给他买辆摩托车。


以后每次都能看到,摩托车呼呼的从我家门口闪过,后面坐着他老爸,他大哥和二哥蹬着自行车哼哧哼哧的跟在后面。


后来,听说因为飙车,翻了,差点把命给搭上,脑袋到现在还留着一个坑,叫你嘚瑟。


快高考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小少爷的。字还是那么差劲,繁体,信很短,都是些问候性的,说他换了地址。


我有感觉,他可能过的并不好,当然,这仅仅是咱的感觉而已。


高考完,各种事情,时间一长,就把这事给忘了。


后来,参加工作,无意间看博客评论的时候,我发现了一条留言,小少爷的。留了电话,让我有空给他回电话。


有一次,去香港出差,才想起来,翻开那天的评论,找到号码,打过去。


通了。


我问,是小少爷吗?


那边,啊?


我是黑狗蛋啊,小时候,咱一起那啥?牛粪定时炸弹,记得不?


那边,哦哦,是你呀,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等你我等了那么久,海枯石烂我也......


行了,行了,咱就别唱了,说正事吧。


絮叨了半天,约好了见面地点。


在一家茶餐厅了,说实话,我坐在那里,比相亲还紧张。心里大概想着他的模样:长发飘飘,大金链子,耳朵上钉着耳钉。


来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和小时候没啥变化,唯一变的就是身高。短发,没耳钉,但能看出以前戴过,穿的很普通。


一见到我,就来个熊抱。


点完茶,开始寒暄。


我问,现在咋样,是不是继承了你老爸的公司?


他说,别提了。


咋了?


他说,老爸在他回去的第三年,得了癌症,公司也停了,花了不少钱,他哥怕被拖累,卷钱跑了。最后,房也买了,老爷子一时想不开,开着车从桥上冲下去了......


他跟我抱怨,还是以前的农村好,大城市真恶心,老爸一病,啥朋友都没了,葬礼上只有他妈跟他。


那你现在干啥呢?我问。


他说,安装防盗门,虽辛苦,但一个月也能挣个一万多,港币。


喝完茶,道别,送他到车站,感慨颇多,这还是那个酷酷的小少爷吗?以前,看他,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但现在,混在人群中,再普通不过。


很多人的命运是跟家族深深的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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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2楼  发表于: 2018-04-11 00:29
(十三)别人家的孩子

我们村的文展,在我看来,绝对的天才。


和他认识,还是老妈介绍的。


那年我11,得过一场病,啥病?


看起来不太严重,不爱说话,不爱吃饭,不想和任何人接触,自闭症?


那时候,大家还不知道什么是自闭症,人们对于这种病往往很不屑,这算啥病?


什么才是病?


头疼脑热,感冒发烧之类的才是病。


但不屑,也有可能是不懂。


村里一般都是赤脚医生,一身兼多职,一会给人看病,一会又给牲口看。医术都不咋地,对于这类病,闻所未闻。


赤脚医生,给我家的狗和阿太家的牛打过针,第二天狗死了,牛,还好,撑了一个月。临死之前,阿太赶紧叫来了杀牛的,她说,死掉的牛肉不好吃,一定要放过血的才好吃。


阿太在村里人缘很好,是个热心肠,杀完牛,提着篮子,街坊四邻挨个送牛肉,给那位赤脚医生也送了。


这位医生说,大娘,你还得感谢我,要不是我,你那牛都撑不过3天。是得感谢,再给送个锦旗:妙手回春?貌似也不对,貌似还没回就死了。


老爸觉得不我就是缺少小伙伴而已。


结果老妈就给我领来了文展。


他大我一岁。


来的时候,我正好在睡觉,老妈跟我介绍,他叫文展,离咱家不远,就在后面,人家学习很不错,以后你俩就互相学习。


我“哦”了一声,继续睡觉。


他走过来推了推我,起来,聊聊呗。


不聊,没啥可聊的。


还是聊聊吧,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


呀,这小屁孩说话咋这么像大人的口气,我心里有点小惊讶。


他接着说,正是因为没啥聊的,我才找你聊啊,难道你真就打算这么颓废下去?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只是看你自己怎么把握。


我心嘎嘣一下,一屁股坐了起来,瞬间来了兴趣。感觉这小孩不简单,起码和同龄人相比,思维超出一大截,大人都未必能说出这样的话。


再看他,瘦瘦的,下身一条西装裤,不知道是他爸还是谁穿过的,上身一件黄衬衫,也有可能是白的,应该也是他爸的。但看着挺清爽,五官端正,等会儿,是个兔唇。


但他说话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缺陷,和正常人一样,完全没有自卑。


一般,身体上的缺陷,很容易给小孩造成心理上的阴影,他们会极力掩饰自己的缺陷,生怕被别人看见、放大,甚至是嘲笑。到后来,就把某种部位的缺陷,演变成一种人生的缺陷。


我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崇拜感,他是我见过唯一一个克服了这种缺陷的人。


更让我佩服的是,他天生就是个领导者。


周末,我去他家,才发现,周围近一半的小孩都聚在这里,差不多有20多个,在等着他安排活动,有点梁山小聚义的感觉。


人聚齐了,他站起来宣布:某宋公明,自打梁山落草以来,承蒙各位兄弟......扯远了,他宣布:今天下午,我们去海边挖蛤蜊,读ge li 。


然后给每人分派任务:有人去家里偷锄头,有人去偷铁桶,有人去借称,挖的东西拿去卖钱,然后再买零食吃。别说,还真有种梁山气势。


分派完任务,每个孩子屁颠屁颠的跑着执行去了。


为啥这么多的小孩喜欢跟他玩?这和一般的玩有区别?


有。


小孩纸天生喜欢被领导,一个人玩,和几十个人玩,效果完全不一样,大家都喜欢那种混在人群中,很享受自己是个人物的感觉。


在这里,没人因为他是兔唇而嘲笑他,大家都乖乖的听指挥,在小孩眼中,平等其实很简单,就是能玩到一起。


他们有自己的团队名字——文展兵团。


每周,都有固定的活动时间,周一到周五下午放学和晚饭之间,周六周日每个下午,来这里起义,不,是聚义。


周六周日的活动内容非常丰富,什么烤地瓜,学游泳,抓螃蟹,挖蛤蜊。周一到周五,玩棋牌类的游戏,什么跳棋、军旗、象棋、各种棋。


大家边玩边讨论:听说文展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啥事情?


不知道,反正是很伟大。


那做完,他会不会变得和咱校长一样伟大?


有可能,或许会更伟大,说不定会和毛爷爷一样伟大。


哇塞,厉了个害。


我一头雾水,啥伟大的事?我私下里问文展。


他说,真想看?


恩恩,想看的不要不要的。


一般我都不给别人看,你是特例。


到他房间,他从床底下掏出一个皮箱,我估计他老妈当年的嫁妆。


皮箱打开,上面厚厚的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的,下面全都是历史一类的书。


就这?我没看出来伟大。


他说,别急,听我说。


这些纸都是我做的笔记,从9岁就开始,每天晚饭后,我就开始整理,我们这个民族每一天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还有发生这些事件的真实原因。


到18岁,应该能整理完1000多年发生的事件,是不是很伟大?


哇塞,太牛掰了。


听完,我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好像这些都是我完成的。


为啥要整理这些?


他说,先卖个关子,明天再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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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3楼  发表于: 2018-04-13 23:08
(十四)计划着过

文展,是我见过所有小孩中最牛的一个。


不是说他有多聪明,打架有多猛,而是对未来的规划。


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就知道未来自己要干什么,并且会为这个目标提前去做准备,起码,在我眼中,绝对佩服。


我问过他,你这么做的目的是啥,仅仅是爱好?


显然不是。


他跟我说,要想知道答案,等你考上年级第一再说。


瞧不起人是咋地?难道第二就不配知道?


本来,咱成绩就不差,一直就在前几名徘徊,得不得第一就是发挥的问题,对咱来说,没啥难度。


当我拿着成绩单,找他的时候,他显然有点惊呆的感觉,心里肯定有十万个为什么。


快说,我催他。


他款款道来,说,以我的成绩上重点高中,甚至是重点大学都不是问题,但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这我早看出来了,第一次见他,穿的衣服裤子都大好几号,是他老爸穿过的),但问题是以我家的经济状况,上大学肯定没戏。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上个重点中专,其实,重点中专也不差。但选择城市也很重要,一定要沿海的大城市。
但问题是,要上重点中专,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得成绩得刚刚好,不能多,也不能少,要学会控制自己的分数,刚好在那个区间。


这个难度是相当大的。


我第一次听说还有人刻意控制自己的分数,生怕自己考多了。世间最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吧,明明知道正确答案,却偏偏要选错的。


他继续说,考到大城市才是第一步,还有第二步,那就是得留在大城市。这就需要提升自己的生存技能,锻炼自己的领导能力,在学校当个学生会主席之类的,因为学生会主席有很多优势,可以接触很多领导和单位,一旦有这样的机会,那就得抓住。


我问他,所以,你每天组织这些小伙伴玩,是在陪你玩,你当我们是陪练啊。


他点头。


那这个陪练费你是不是得算算。


他继续说,我整理的这些历史材料,什么时候都能用,比如中考很可能会考到,然后,即使以后不去公司上班,咱考公
务员,那也绝对有用。


真是亮瞎了我的眼睛,听完他的分析,我瞬间感觉自己的人生真是在扯淡,整天就知道埋头苦学,至于以后的事,从来没想过,甚至连公务员是干啥的都不知道。


这就是玩和玩的区别,你在和他玩的时候,说不定人家就把你玩了。


我也开始学习他的模式,晚上睡觉前疯狂的看叔本华,尼采,康德这些人的书,那时候,十几岁的孩子,都不知道啥是哲学,哪能看的懂。


听老妈说,半夜我还说梦话:要么庸俗,要么孤独,要么庸俗,要么......


后来,我们在一起玩的时间很少了,可能是快到中考了,他在准备考试,也有可能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领导力的训练,不再需要陪练了?


他家的门,以前是常打开,慢慢的,经常处于关闭状态,小伙伴敲门找他玩,他妈跑出来说,文展在温习功课,没时间。


中考结束,成绩如他所期,超了分数线1分,不得不再次说,这已经很厉害了,不是蒙的,完全是自己控制的。


是福州的一所重点中专,然后他四处奔走,忙着办理户口的事情,要把农村户口迁到福州去。


他家里人那个高兴,好像比考上了北大还兴奋,似乎已经看到了儿子光宗耀祖的样子。


临走,我去送,他坐他老爸朋友的拖拉机,站在拖拉机上,无比嘚瑟,朝大家一个劲的挥手,就差喊一句: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走后没多久,给我来写过几封信,说什么福州这个城市如何好,自己计划一周之内把这个城市走一遍,夸学校如何的漂亮,教学质量如何的牛逼,老师如何的热情等等。


然后,没了,不认,是信。


过了大概2个多月,来信了。


内容大概是说,因为自己的兔唇,怎样被同学嘲笑,他觉得那些嘲笑他的人,是觉得没法超越他,才这样恶意攻击的。


我还听他哥说,因为同学的取笑,他还和同学大打出手,最后被学校警告处分。


我赶紧给他写信,劝他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做好自己,只有自己强大了,别人才会去依附你。


他回信,说这些挑战都在他的计划当中,自己会处理好,还说暑假回来的时候再好好聚聚。


然而,还没到暑假,他自己提前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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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14楼  发表于: 2018-04-15 00:28
(十五)天才,废柴?

暑假,上中专的文展回家。


准确的来说是提前回来了,理由是,课太简单,没意思。


天才的世界咱不懂。


小伙伴们个个都屁颠屁颠的去他家拜访,让他给讲讲小镇外面是啥样的。


对于生活在小镇上的人,很少有人走出去,除非是上大学或者到外面做生意,不然,很有可能世世代代在这个镇上生活下去,对于外面的世界,到底是精彩,还是无奈,都充满着好奇。


文展绘声绘色的讲述着,神情并茂,活力四射,讲的唾沫星子乱溅,说大城市如何的好,大城市人的素质如何的高,但不到一个礼拜,他家的大门关了,没啥可讲?没牛可吹?


我去他家,敲门,开了。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热情,讲话的方式也没变。以我为中心,自己永远都是主角,以前,很崇拜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但现在,有点反感。


能感觉出,他说话总是不由自主的在喘,我就纳闷了,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小伙,说话为啥会一直喘,病了?


不知道。


他建议我,不要考师范,也不要上中专,一定上好的大学,去大城市,选择城市比选择学校更重要。


他说,到了大城市,你会发现,咱们这种小镇里捏出来的人有多粗俗,自己有多厌烦它。时间长了,你会慢慢的恨这个生你养你的地方,是它,拖累了你。


我感觉他的话有点偏激。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属性,大城市有大城市的机会,而小镇也有小镇的生存法则,你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永远不再回来,但,你没理由嫌弃他,甚至是厌恶它。


从他的口气中能感觉出他身上带有很多负能量,这可能和他在学校里遭受同学们的歧视有关。


歧视,是分环境和人的。


小时候,在小伙伴的眼中,大家的优势和劣势并不明显。在小伙伴眼中,只要你有玩具,我就跟你玩,不管你身体是否存在缺陷。但一旦踏入社会,你的优势会无限放大,劣势,也一样,就像他有兔唇。


我选择远离他。


并不是因为歧视他。


而是,怕被他的负能量所感染,万一哪一天我也厌恶这个小镇,厌恶这里的人,咋办?


那次暑假回家以后,他没再回来过,过年也只是给家里打个电话,听他老妈说,他在做各方面的努力,让自己成为大城市的人。


大城市真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可以让一个人过年都不回家?


而他哥,早就结婚了,不到20 ,成为了像他痛恨的那种人一样,过着安逸的小镇生活。


在农村,要么结婚很早,要么,很晚。


结婚早,因为待在家里无所事事。


而他父母也如愿以偿,抱上了孙子,看似很幸福。


有时候,父母的幸福都是建立在孩子的痛苦之上的,为啥这么说?


例如,看到同龄人的孩子都结婚了,着急,开始催婚,甚至是逼着去相亲,不管合不适合,先结了再说。


然后就是老一套的说辞:你看我跟你爸,处对象的时候,只见过一面,就嫁过来了,现在,还不是过的好好地,感情,是需要磨合的。


然后,看到别人父母都抱上了孙子,又开始着急:趁着我们年轻,你赶紧生一个,我和你爸可以帮你带带,等我们老了,你想让我们带,都带不动。


最后,结了,生了,父母高兴了。


自己,却痛苦了。


大学毕业,我在一家杂志社工作,具体名字就不说了,国内也比较知名,每天都能够接触到很多所谓的成功人士,工作之余,也喜欢写写文章,也经常被一些媒体转载。


但之前,自己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也不知道有一天会选择这个工作,机会来了,抓住就行,抓不住,一定还会有别的。


那天,我翻看自己的邮箱,有一个特别的来信,标题是:文展。


老家的文展?


我赶紧打开,一看,果然是。


信里对我一顿夸,说我现在牛逼了,是小时候所有玩伴中唯一一个在首都上班的,还混的不错。然后说自己最近在做一个大计划,能够让老家人引以为傲的大计划?


是啥?


他让我等着瞧。


那我就骑驴看唱本呗。


虽然远在北京,但我貌似挺恋家,每次放假,我跑的比谁都快。


领导总说我,这么着急干啥?急着回去相亲啊?


我呵呵。


每次回家,我总喜欢到小时候的小伙伴家里溜达溜达,不是显摆咱待在大城市市,相对于大城市窒息式的生活节奏,我更喜欢这种农村气息。


有的小伙伴结婚了,抱着孩子,喂奶,换尿布,忙的不亦乐乎。有的在夜市摆摊,说自己一晚上能挣多少多少。有的当了渔夫,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的拉开距离,有点不好意思的问,会不会熏到你?


哪的话?


把我说的好像跟哪位市领导一样。


文展最终还是回来了,带着大计划?


貌似没有。


瘦了,黑了,头发也枯了。


这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天才文展?


现在咋成废柴了?


回到家,家里给托关系,最后在镇上的广播站当电工,平时也编辑一些文字,类似于广播稿之类的,工资不高,1000多。


他老妈到处给他介绍对象,谈了好几十个,差的,他看不上。好的,人家看不上他。


差不多就得了呗,就像老人说的,媳妇不在好看,能生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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