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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长篇小说《对篡改所做的剽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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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0楼  发表于: 2017-10-10 14:42
8.俭与奢

    三十年前罗小满,是个挺漂亮的姑娘,性格又好,属于比较招人的那种类型。
    从读书到工作,从校园到社会,明里暗里喜欢她,乃至于软磨硬泡表白过的,着实不在少数。“多少人曾爱慕你年轻时的容颜,可知谁愿承受岁月无情的变迁,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来了又还,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边…… ”最终,罗小满选择了单长卫。
    在当时,这个选择多少让人感到有些意外。虽然也算个不错的“经济适用型”,但在以罗小满为中心的生态环境中,来自农村,前途渺茫,虽杂学旁收,可毕竟起点不高的单长卫,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核心科技”,模样更是一般。究竟靠什么打动了罗小满,至今,仍是青山二中“明宫三大”、“清宫四大”,疑案之一……
    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在罗小满印象中,二人婚后初期的生活,即使不算美满,至少也是个和谐。单长卫老实人,加之面对行情明显高于自己的罗小满,原就矮了半头,作风踏实,谦让有加,从不乱说乱动。
    更为重要的是,尽管看起来瘦小枯干,细皮嫩肉得连个喉结都没有,可在“那方面”,无论装备水平还是训练强度,单长卫都是一等一的。虽然类别上属于“逆来顺受”的东方女性,但罗小满不说窃喜也算欣慰,学生们、同事们,每天早自习时看到的,大都是略显疲惫,却红光满面的她。
    可好景不长,短短两三年以后,刚调到区教育局,多少能夫贵妻荣些的单长卫,稀里糊涂卷入了和自己半毛钱,那时候钱值钱,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的高层斗争。对政治一窍不通的他,一夜之间成了现行反革命,关进汉陵监狱……
    刚开始时,罗小满还真有些不适应。倒不是工作方面,单长卫之所以会遭遇横祸,大家心里都有数,非但没有波及罗小满,在那个年副市长的亲自过问下,还给她调了级。顺便说一句,单长卫,改名长卫的单长卫,出狱后进入市纪委工作,据说也是蒋书存,在背后给安排的,只是不知,这种情况究竟该不该算仗义。
    主要是“那件事”,曾经沧海难为水,本质上,罗小满欲求并不很强,但近朱者赤,跟单长卫几番“摸爬滚打”下来,已经习惯了“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节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冷不丁来个釜底抽薪,任谁恐怕也受不了,索性没人趁虚而入。
    还好,没过多久,罗小满就找到了应对气候变化,或者应对应对气候变化的策略……
    先前,无论作为科任老师,还是当班主任,她都是个挺和蔼可亲的人,甚至让部分调皮捣蛋觉得可欺。自从单长卫进了“汉陵”,和同事亲友在一起时,还是一如既往春风般温暖,可一到讲台上,罗小满立即换了另一副面孔,动不动呵斥体罚。走廊里经常回响着她疾言厉色的叫喊声,就连班上最老实听话的学生,都胆战心惊地感觉到,罗老师变了。
    好在90年代初时,师道尊严那一套还吃得开,甚至在四海这种大中型城市,加之二中领导体恤有加,否则夜间常常被噩梦惊醒,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不定期小便失禁的学生家长找到学校那几次,她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同事们大都以为,罗小满一定是因为单长卫无端被冤,心里有气,才拿学生们出火,这话说对了一半,出火没错,有气却不尽然。
    罗小满的发飙,旁观者看来丝毫没有规律可言,成绩不好时骂,成绩好时也骂,犯了错误骂,没犯错误也骂,比伴君如伴虎还难琢磨。这些人显然是不明白马克思主义哲学中,内因是根据、外因是条件、内因通过外因起作用的原理,罗小满发不发飙,不取决于学生的表现,完全是由情绪,甚至生理周期决定的。每当她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燥热,从丹田升起、下沉,无法宣泄,班上就该有人倒霉了,想出火,理由总是能找到的……
    那时候,罗小满整治学生们的办法有很多。其中最让她得意的拿手好戏,是让受罚学生双脚开立同肩宽,屈膝成九十度,将一本小册子,通常是年副市长说的那“人手三本书”——《雷锋日记》、《赖宁的故事》以及《蒋书存学生时代》——中的某一本,夹在大腿之间。双手侧平举,背向站在黑板前,头部后仰,直至能看到墙上悬挂的国旗。
    静态地看,这个姿势虽然诡异,但也不比广播操难多少,可若一扎就是一两节课,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每当看到学生们面色惨白,满脸虚汗,因酸楚而全身剧烈抖动,罗小满总能体会到一种说不出的畅快,曾经沧海难为水的烦躁一扫而光,运气好时,甚至能有种隐隐的悸动,从腹股间传来。
    这种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十年时间,即使是单长卫刑满释放后也是一样……
    “汉陵”五年,不仅“单长卫”变成“长卫”,就连体貌特征,也发生了十分触目惊心的变化。虽然每周都能接到他写来的信,但同绝大多数监狱不同,除非有关方面特批,否则“汉陵”是没有探监制度的,换言之,直至出狱那天,在大门口接到单长卫,罗小满已经整整五年没有见过他了,认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
    不知是不是在里面吃得太好的原因,比起先前瘦瘦小小的单长卫,如今的长卫,变得健壮了许多。而且不是虚胖,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胸脯,就连手指头,都比入狱前粗了不止一圈。印象中的单长卫,虽然不算英俊,一张典型南方脸却很素净,眉毛细细弯弯,从嘴唇到下巴,一根像样的胡子都找不到,家中从来不预备剃须刀。可面前的长卫,俨然已经是条“须如猬毛磔”好汉张飞,浓密的胡须打着卷,别说连鬓络腮,半副脸颊遮了起来,不仔细看,嘴唇在哪儿都找不到。
    听别人说,汉陵监狱的服刑人员,只要不抗拒改造,都是可以定期打电话到外面的。但一直积极顺从,否则也不可能两获减刑的单长卫,却始终都没有获得这项权利,写信、捎话、寄包裹、带东西都没问题,唯独电话不行。也就是说,除了五年来没见过面,单长卫的声音,罗小满也是那天才第一次听到。
    刚一开口,还真把她吓了一跳。原先的单长卫,共鸣腔虽不大,却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男中音音色,合唱队台柱子之一。可一朝成为“虬须虎眉仍大颡”的长卫,嗓音非但没有随着身材愈发低沉,反而变得又高又尖,尤其是笑的时候,像公鸡刚要引吭报晓,突然被人踩住脖子,发出一种“叽叽叽叽”的声响,乍听足以使人寒毛直竖……
    要不说咱人民政府会改造人呢,回家之后,罗小满进一步发现,从单长卫到长卫的变化,绝对是由内而外,脱胎换骨那种。形容一个人吃相难看时,人们常说你是不是刚放出来,食色性也,道理都一样。原先饭来张口,每次都还将罗小满折腾得半死不活,硬生生饿了五年,她一度真有些担忧自己的安危。
    可令罗小满大跌眼镜,甚至大失所望的是,比起自己熟悉的那个尽管干瘦、床上却有使不完蛮力的单长卫,在“汉陵”中养得膀大腰圆的长卫,愣是掉了个个儿,银样镴枪头,外强中干,根本成不了任何正事。原以为是久疏战阵,习惯一段就好,可不久后便意识到,这个长卫,不是想而不能,而是根本就不想。
    好在罗小满已经习惯于“一心扑在事业上”,有了火,就朝学生们发,久而久之,竟也“本末倒置”。尤其更年期之后,内分泌系统告老还乡,“侯王将相望久绝”,已经记不起上次有类似想法是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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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1楼  发表于: 2017-10-13 14:41
9.代购

    不知为什么,自从和夏主任谈了一次话,罗小满身上那种已经久违的感觉,居然又重新摸了回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这本就是两件完全不搭边的事嘛,起初没太在意,可能是岁数大了,或者退休后闲的,过几天,估计就忘了。
    可转眼,一个月过去了,烦躁的感觉非但没有丝毫消退,似乎是对遭到漠视不满,愈发来劲,弄得罗小满坐立不安。更让人费解的是,这种感觉,似乎与夏主任交代自己的那件事,具有极强的相关性,一想到曾飞鸥和杨坤,马上开始浑身发痒又挠不到……
    这段时间,罗小满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学生不在身边,只能有事没事找长卫的茬儿。后者倒也不急不恼,无论罗小满怎样暴跳如雷,总是那样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看一件很有意思,同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或者冷不防地,用招牌式的“叽叽叽叽”自顾自乐上一阵,弄得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曾有人总结说,上了岁数的人谈恋爱,就像那几十年的老油毡,想点点不着,可一旦点着了,想灭也灭不了。
    情感是这样,欲望更不例外,否则的话,也就不会有罗小满和夏主任的第二次见面了……
    同上回略有不同,今天的夏主任没穿警服,或者说,没完全穿警服,西服裤和皮鞋应该都是制式,里面的浅蓝色衬衫也很眼熟,只是没有佩戴领花、胸徽、警号之类,外头罩着一件同色系立领夹克,类似于担任或兼任军职的非军籍党政领导,出席相关活动时的装扮。地点改在青山区公安分局某对外营业的招待所内,片警小邵只是带了个路,略微寒暄之后,就推说所里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接过罗小满昨晚工整誊写好的材料,夏主任已经反反复复看了数遍。上次打交道时,感觉他的眼神很犀利,现在才发现,夏主任视力似乎并不怎么好,材料举得很近,眉头微皱,显出有些吃力的样子。
    罗小满坐在对面,满脸期待。
    为了这份材料,她最近可是没少往曾飞鸥家跑,又不能太露骨,只能装作热心的样子,急群众之所急,想群众之所想,把他家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不请自到,里里外外跟着忙活,同时不动声色地打探相关情况。广泛撒网结合重点捞鱼,“钓而不纲、弋不射宿”,有枣没枣打三杆子,遇到有价值,疑似有价值的,忙不迭用心记着。
    不留意不知道,留意之后罗小满才发现,自己这两位老同事,确实都是正派人。尤其曾飞鸥,原以为整天风风火火,肯定不拘小节,找出点儿错处并不难,没想到,这家伙还真有点儿张飞绣花,粗中有细的意思。大事小情,表面上看起来漫不经心,可心里那根弦,曾飞鸥始终绷着,严谨得近于刻板,完全不是平日里豪爽洒脱的印象……
    “那个杨坤,身体不大好是么?”
    “对,”罗小满向前挪了挪身体,坐到椅子边缘,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顺着脊柱摇曳上来……
    从年轻时起,杨坤就患有一种名为“原发性肺动脉高血压”的疾病,运动量稍大一点儿,立刻因心输出量不足导致呼吸困难,周身乏力,甚至可能出现昏厥。好在杨坤所患只是轻中度,如果是重症,按照相关医学统计,一般活不过三年。
    迄今为止,该病始终没有什么特效治疗手段,只能靠某伊洛前列素制剂维持,感觉不舒服时吸一点。一直以来,这种药,在中国大陆只有来自德国的一家知名药企可以提供,列入医保名录,且与某慈善机构合作,半卖半送,患者经济负担不大……
    罗小满在那把似乎是从分局某办公室淘汰下来,老式办公座椅边缘慢慢挪动着身体,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
    几年以前,总部位于福建的一家国内制药企业,声称研制成功了一种针对肺动脉高血压的特效药,不仅能维持,还有治疗效果,一年见效,三年除根,只是价格小贵。产品投放市场后,广告攻势铺天盖地,相关时段打开电视,主持人如丧考妣般的悲天悯人: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仅限今天,仅限本档节目,你还在等什么,只剩最后三十个名额…… 十个…… 五个……
    尽管投入血本,可几年下来,该药销量始终平平,不仅医学家、药剂学家们对其原理深表怀疑,使用过的患者,反映也很一般,既不治标,也不治本。
    可今年年初,剧情反转。已经在中国大陆销售了二十几年的伊洛前列素吸入剂,突然被药监部门吊销相关许可手续,或者,按照官方口径,不叫吊销,只是注册期满,不予延期而已。几乎与此同时,那家福建药企,将其研制的特效药,所谓特效药移除出医保名录,本就不菲的价格大幅提高……
    罗小满微微露出陶醉的神情……
    停用伊洛前列素,或者换用“特效药”,且不说效果如何,仅从经济角度,也不是曾飞鸥、杨坤这样的家庭能承担得了的。近年来,虽经悉心调理,杨坤的身体状况还是一时不如一时,过去尚能偶尔出门走动走动,或者做做简单的家务,如今也够呛了。一旦再没了赖以维系的伊洛前列素吸入剂,几乎可以等同于提前宣判死刑……
    “你是说…… ”夏主任将手中的材料放下。
    正半闭着双眼的罗小满似乎没什么心理准备,全身一震。
    夏主任反倒被吓了一跳:“你…… 你怎么了?”
    “没事,”罗小满赶紧坐直身体,双脚同肩宽,屈膝成九十度,大腿夹紧,和她当年收拾学生的姿势差不多。
    夏主任疑惑地看看她,重新清清嗓子:“你是说,曾飞鸥一直在从境外购买这种药品?”
    罗小满用力点点头,这是她近段时间,没白天没黑夜泡在杨坤家,获取的唯一可供,唯一似乎可供指摘曾飞鸥的收获,姑奶奶我容易么?
    夏主任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紧抿双唇,眉头好像比刚才苦心阅读材料时皱得更紧了。
    罗小满也是到今天才发现,这个看似很别扭的姿势,在特殊情况下,居然可以如此令人飘飘然,那种痒而挠不到的感觉,突然变得很贴心,慢慢聚集、膨胀…… 聚集、膨胀……
    “他每次大约买多少?只是自己用么?”
    “应该是自己用,买得不算多,一次大概两百支左右吧,寄起来挺麻烦的,”罗小满的目光从期待变成渴望:“我托小邵向他在检察院工作的同学打听过,从国外购买药品,购买没有审批手续的药品,是违法的…… ”
    夏主任将食指微屈,有节律地在材料上叩动。
    罗小满的身体绷得越来越紧,只等最后一声号令……
    虽然没让她等得太久,但结果显然是令人失望的,夏主任似乎也很遗憾,摇摇头:“如果只是买来自己用,恐怕还不行…… ”
    “这难道不违法么?”罗小满就像马上要起脚射门的球员突然听到裁判哨响,急得身体前倾离开座椅,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奇怪的姿势。
    “违法倒是违法…… ”
    “那不就行了,为什么…… ”语气已经近乎于哀求。
    “可问题是…… ”夏主任突然意识到,这个罗小满,怎么显得比自己还积极,抬起头,着实被眼前的景象给惊着了:“你…… 你要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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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2楼  发表于: 2017-10-13 14:42
10.感动中国

    罗小满、长卫两口子,住在青山区五湖街道,具体说,五湖街道一个名为“五一浦”的小区,因距此不远的五一浦公园得名。
    五一浦,就像很多类似的地名一样,原不叫五一浦,而叫葫芦浦,由一东一西、一大一小两片水面组成,总计约六十公顷,鸟瞰,如果可以鸟瞰的话,状如葫芦。葫芦浦本是活水,自四海建城之日起就有,随着时代变迁,自然坏境,外加人为因素,上下游河道渐渐淤死,没了“问渠那得清如许”,很快变成臭泥塘。
    新中国成立初期,青山区委区政府,号召党员干部、当地百姓,采取从列宁那里学来的“星期日义务劳动”形式,重新清淤固堤,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公园。为纪念这段历史,葫芦浦改名五一浦……
    所谓五一浦小区,其实只是个泛泛的说法,细分下来,则包括五一浦北里、五一浦西里、五一浦东里三部分,没有南里,因为公园本身在南边,罗小满所在的,是其中北里。三个小区加在一起,五十几栋塔楼,规格都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层,方方正正,七千多户,将近两万常住人口。
    放在今天,这种高层塔楼,恐怕是最不受欢迎的地产类型。但在80年代初,也就是它们刚刚建成的时候,却是整个青山区,甚至四海市,著名的“红眼楼”,人人趋之若鹜。
    那时候,和全国大部分城市一样,四海的建筑格局,除老式平房外,大都是些没有电梯的筒子楼,放眼望去,最高的民居也就五六层。审美心理,永远是求异求变,第一批塔楼的出现,难免耳目一新,那个年代,只有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才有机会住在这里,为此打得头破血流。谁家住得高,成为小孩子们童言无忌中,攀比的重要话题。
    时过境迁,最初的那些老住户,但凡有点儿本事的,早就已经搬走,今天的五一浦小区,居民构成非常复杂。具体到罗小满家,90年代末,市教育局新宿舍院落成,五一浦这边,零零碎碎空出三十几套,层层分配到各校,从青山二中附近,一个没厅的小两居调了过来。
    客观讲,这里的房子,论建筑质量,单纯论建筑质量,还是很过硬的,只是旧了些,布局也不大合理,或者说,按照现在的标准,不大合理。地段倒是不错,交通方便,紧挨着中心城区,往南一两站地,是四海最繁华的商业街,往北几百米,就上了外环路。不少敏感的开发商,都动过拆迁重建的念头,只因容积率高,户籍人口数量大,算算经济账划不来,很快作罢……
    其实也不仅是五一浦小区,纵观整个五湖街道,普遍是些够年头的老楼,大拆大建浪潮中之所以屡屡幸免,原因都差不多。唯一的例外,是罗小满家,也就是五一浦北里再往北,沿外环路西南侧,几年前刚建成入住“桃花源”小区,本市最高档的地产项目之一,地理位置几乎一样,房价却差出几倍。
    “桃花源”一带,原本是个高压输变电站,2008年北京奥运,和四海一丝一毫关系都没有,也趁机将城市基础设施旧貌新颜了一遍,输变电站搬迁,腾出百亩左右的空地。与五一浦正相反,桃花源全是板楼,层数也少得多,近十万平米总建筑面积,只有不到三百户。
    罗小满和长卫有个儿子,罗旭,现在《河山日报》旗下的《寰宇时报》,具体些,“寰宇时报”网络版,“寰宇在线”,再具体些,“寰宇在线”四海编辑部任编辑。就住在桃花源小区,虽然是平层,五室两厅三卫,听着就解气,一梯两户,南北通透采光极好,比一般的复式都大。
    这套房子,是罗旭结婚时,妻子朱红琪买的,全款,都是女方的钱,无论罗旭,还是他父母,一个大子儿也没掏。之所以买这么大,首先是桃花源根本没有小户型,其次,当初规划时,二人原打算把罗小满、长卫接过来一起住,主卧就是给他们留的,朝南带阳台,独立,也是最大的卫生间……
    如果没有特定背景,孤立看,世风日下的今天,这样的好儿媳,无论打不打灯笼,可是难找了,又有钱,又知道孝顺公婆,简直够上感动中国,或者当选,至少参评道德模范之类。可事实上,别说过去住,新房装修好以后,罗小满连过去看一看,都从没看过。更有甚者,朱红琪这个儿媳,这个简直够上感动中国的儿媳,长卫倒还好些,偶尔私下见一面,作为婆婆的罗小满,一直就不认,婚礼都没参加。
    朱红琪是二婚,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或者说,罗小满之所以不认她,这不是最重要的。朱红琪有钱不假,舍得给家里花钱也不假,但老娘不稀罕,原因很简单,她的钱,每一分每一厘,来得都不干净。最起码,罗小满,可以代表大多数人看法的罗小满,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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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3楼  发表于: 2017-10-13 14:43
11.红旗

    朱红琪不是四海当地人,来自东北某市,一座以重工业,曾经以重工业闻名于世的城市。其实,“朱红琪”,原本应该是“朱红旗”,现在的名字,是她长大后,嫌土,自作主张改的……
    朱红琪妈妈叫高盼,父母都是那座城市中一家大型,大型到差不多自己就是一个区的机械厂老职工。按照旧时大宅门里的说法,连同后来的朱红琪,都应该算是“家生的”一类,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技校,毕业后分配进厂子上班。高盼学的是锻工,但在锻锤前总共也没待多久,能歌善舞的她,外形也不错,下车间不到半年,连徒还没来得及出,就被调进分厂宣传处,发挥专长,组织职工们搞点儿文化生活之类。
    高盼爱人,也就是朱红琪的父亲,和她渊源挺深,既是高盼爸爸的徒弟,又是自己师傅的儿子。小伙子不错,为人本分,吃苦耐劳,又有股子聪明劲儿,技术好,三十岁出头就成了六级工,一个月下来,工资奖金乱七八糟加一起小两百块,是厂里那拨儿孩子中,最早抽上进口烟的。若换了旁人,不心满也意足了,可仰仗自己有几分模样,从小傲气的高盼,无论如何也瞧不上这个老实疙瘩,每天一身油泥味儿,就知道傻干。
    两人当初办喜事时,按厂里老规矩,高盼父亲和公公共同的师娘,也就是小两口的太师娘,为他们证婚。老太太解放前当过媒婆,喝完喜酒,踩着放了一半的小脚,颤颤巍巍回家路上,带三分醉意,笑眯眯地翻着她那双虽然长了黄斑,却依然明亮的小眼睛,偷偷跟几个老姐们儿咬耳朵:高家丫头嘴角上有痣,朱家傻小子压不住她,早晚当他妈活王八……
    到底是老人家,经的见的多,结婚不到一年,酒后吐真言就应验了。
    那时候,高盼所在分厂有一位姓倪的工会主席,倪主席是从市里调过来的,原先在工人文化宫任职。工作关系,二人常有机会待在一起,年轻时,倪主席当过演员,才艺、扮相都没的说,和高盼很有共同语言,没过多久就弄到了一起。
    当年还不兴开房,也没处开,俩人又都有家,尤其是倪主席,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厂区人多眼杂,全是熟面孔,闲话传得快着呢,选择幽会地点,随即成了大问题。
    最后,还是“领导的主意高”。倪主席有一辆老款“红旗CA770”,当然不可能是私家车,厂里给配的,怎么说都是分党组成员,外加一名秘书兼司机,有时候也自己开。该车原本属于总厂某领导,80年代中后期国产车已经不时兴,级别高的原装丰田,差一些的合资桑塔纳,红旗遂被淘汰给了倪主席。
    这款已有十几年车龄的老红旗,车况并不好,三天两头坏不说,动力又差,还是出了名的油耗子,早就已经停产,若不是有公家养着,白给都不要。可对于急需夹缝里求生存的倪主席和高盼来说,它却有个难得的好处,宽敞,红旗770系列,当初是按照外交礼宾公务用车设计的,底盘又长又宽,几乎与今天的SUV相当。
    虽然是简装版,真皮座椅套也一早就拆,不拆也烂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有空闲,倪主席借故将司机支开,亲自驾车,绕道接上高盼,机械厂本就位于城市边缘,开出厂区,不消几分钟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甚至荒地。随意找个情调不情调无所谓,关键是背静的所在,窗帘都不用拉,互相撕扯着衣服,翻到宽大的后座上。
    那时节,肯定还没有车震的说法,从这个意义上讲,二人绝对算得上开风气之先……
    大约一年以后,高盼发现自己怀孕了。其实连她自己,也说不好孩子究竟是谁的,但在当时的高盼看来,这似乎是个机会,倪主席虽然年龄稍微大点儿,论才华有才华,论地位有地位,比家里那个不知强多少。
    试探着把想法透了透,不料竟被倪主席一口回绝,上级有关部门正在考察,眼看就要有眉目,弄好了,下一任总厂人事科长便是他倪某人,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这种岔子。退一步讲,即使不为前程,自己也从没想过要和高盼弄假成真,厂里漂亮姑娘多的是,当初之所以选择她,就是觉得两人都有家室,互相不会扯后腿。真小瞧了这个女人,想不到还有如此心气,外加心机。
    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高盼从里凉到外,真是“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不仅如此,也正是从那时起,倪主席便开始有意疏远她,平时在单位,还像没事人一样,每当自己私下相约,甚至只是联络,他都会以各种理由推诿搪塞,显然是想脱身了。高盼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无可奈何,不是没过要把事情闹大,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两人私情始终没有曝光,当然,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倪主席的谨慎,贸然闹起来,自己又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证据,最多也就是个两败俱伤。
    虽然拿“负心”的倪主席没什么办法,可高盼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恶心了他一下,孩子出生后,由她做主,起名“朱红旗”。其中的意味,自然只有自己和倪主席明白,就是要提醒他,红旗车上的那点儿事,你能忘,我忘不了。
    这个创意,最终是否恶心到了倪主席,还真不好说,因为不久之后,他就如愿调到总厂,从倪主席变成倪科长,后又成为厂办主任。至于那辆老红旗,早在他离开分厂时就“犹可脱也”了,一位新提拔起来的年轻副厂长又勉强开了半年,实在不够修车玩儿的,“虚名复何益”、“弃我如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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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媒体

    罗旭同朱红琪,罗小满至今都不认的朱红琪相识,始于一个非常偶然,甚至有些奇怪的“机缘”……
    大学毕业之初的罗旭,还没有进入《寰宇时报》,在四海市一家新媒体公关公司工作。“新媒体公关”,听起来挺玄,说白了就是网络打手,收钱开工,利用其技术、人力,通过互联网、移动互联网等所谓“新媒体”,炒作某个人或某件事,捧红或者抹黑。
    那年,该公司接了笔不错的生意,报酬可观,且有官方背景,搞臭一个叫蔡永的人……
    蔡永是名运动员,相当不错的运动员,从事某中国传统优势项目,世界冠军级别。年轻时的蔡永,曾是个人见人爱乖乖仔,用时兴的话说就是情商比较高,将领导、教练哄得团团转,长相也三百六十一度,多一度热爱无死角,粉丝追逐的焦点,媒体的宠儿。
    可随着成绩越来越好,名气越来越大,蔡永渐渐变了,不再像过去那样会“来事儿”,或者说已经懒得像过去那样靠“来事儿”上位。除非在镜头前,否则难得笑脸,见人爱答不理,态度傲慢,甚至出言不逊,只要不是太大牌的领导,当面顶撞家常便饭,开着开着会,一语不合抬屁股就走。
    这倒都是小节,某些“大是大非”,关乎利益的“大是大非”问题上,蔡永和成就了他的体制之间,矛盾也慢慢公开化。私接广告、代言、赞助,只要钱到位,竞不竞品无所谓,出席社会活动根本不同队里事先沟通。按规定,体制内运动员的商业价值开发,都要走专门渠道,收益也得在几家之间按比例分账,可蔡永根本不管这一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稍不如意就以罢训、罢赛相威胁。
    最终,总局相关运动管理中心,及国家队领导的忍耐到达了极限,商议之后,决定对他进行处罚,无论如何也要给个教训。可没想到,闻讯之后的蔡永,反而倒打一耙,当断不断了犹未了,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在媒体上发表了一个辞职演说,声明“单飞”,一拍两散。反正近年来体育职业化、市场化程度越来越高,蔡永成绩好,又值当打之年,自己组团队,自己训练比赛,落个自由自在。
    这下,相关领导彻底被惹火了,好你个姓蔡的,挺有性格啊,翅膀硬了对吧,那好,试试吧,胳膊能不能拧得过大腿……
    蔡永所从事的项目,管理中心在四海有个训练基地,除非外出比赛,国字号队伍,基本上一年到头都驻扎在这里。虽然已经宣布退出国家队,但这么多年毕竟待惯了,蔡永的团队也建在这边,租用四海大学相关场馆训练,外加点儿唱对台戏的意思。
    业余时间,蔡永喜欢唱歌,水平一般,但很爱好,几乎每周都要来“孟家湾”,也就是四海最有名,最上档次的休闲娱乐中心。“孟家湾”的生意,大部分合理合法,餐饮、购物、影院、健身、酒店一应俱全,其中的俱乐部,还承担着官方接待任务。但和所有,至少大多数类似的消费场所一样,难免有些半合法,甚至不合法内容,比如蔡永经常光顾的歌厅。每次都美女簇拥,有些是从外面带来的,有些是在这里叫的“包厢公主”,其中就包括朱红琪。
    他俩是东北老乡,来自同一个市,“故居”也不远,“还作江南会,翻疑梦里逢”,很聊得来。只要是到“孟家湾”,蔡永基本都点她的台,有时候玩儿嗨了,两人还会去朱红琪那里过夜……
    这些事,蔡永身边的人都知道,只是一直没往外传而已,如今和队里闹翻了,依然不知收敛。正好,利用这个把柄,让公众好好认识一下,向来以形象清新健康著称的这块小鲜肉,没了人傻钱多脑残粉,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抹黑蔡永的任务,被交给罗旭所在的团队,新与不新,媒体都差不多,无非采、编、播三大步骤,罗旭属于其中“编”这个环节。老话所谓婊子无情,买通朱红琪,“外采记者”将录音录像设备在她家中藏好,得手后,将“素材带”交给罗旭。待剪接复制完成,公司有专门的渠道,“洒向人间都是怨,一枕黄粱再现”,很快就会成为网络头条……
    当时的罗旭,刚大学毕业不久,公司内部新人,之所以被选中参与这次大事件,主要因为他是个体育迷,蔡永的粉丝,尽管本人从小体弱,很少参加锻炼,也没那个本事。
    从中学时代开始,罗旭就一直是蔡永的忠实崇拜者。除竞技本身外,与传统意义上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运动员不同,来自二人转故乡,蔡永口才极好,面对镜头话筒毫不怯场,侃侃而谈。感谢党,感谢国家;个人向前一小步,民族文明一大步;成绩不属于自己,它属于全体中国人。加之有点儿表演天赋,站在领奖台上,身披国旗,又是敬礼,又是握拳胸口,眼含热泪,每次都把罗旭感动得稀里哗啦。
    其实,就连罗旭本人,也一直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激动什么?一个冠军,一块镀金的牌牌,怎么就能和民族复兴,屹立于世界之林搞到一起去?退一万步讲,就算东亚病夫的帽子真摘了,再退一万步,顺手扣到外国人脑袋上,又跟你罗旭有什么关系?出名的是人家,挣钱的也是人家,瞎激动一宿,闹钟一响,不还得接着蹬自行车给老板打工去么?
    没办法,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是让人搞不懂的,中国尤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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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35楼  发表于: 2017-10-23 14:40
13.裸官

    坐在公司小格子间的电脑前,按照台本,罗旭将从朱红琪家带回来的镜头,和蔡永先前国际大赛摘金夺银画面,“蒙太奇”到一起……
    与大部分正值血气方刚之年的小伙子不同,对于男女之事,罗旭始终没什么兴趣,不是“存天理,灭人欲”那种,而是起根儿上就没感觉。大学时,罗旭上的是所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工科院校,四年之中,宿舍里始终弥漫着浓浓的荷尔蒙气息,几乎全校男生,都在像发情的雄性食肉目犬科动物一样四处觅食,唯独他清心寡欲。
    工作以后的情形也差不多,无论怎样“五月西施采,人看隘若耶”的绝代佳人,都难得罗旭正眼相夹,屌丝男们私下疯传岛国爱情动作片,更是连尝试一下都懒得。亲戚、长辈提出介绍女朋友,罗旭也没兴趣见,女人对他来说,一向只是个生物分类学术语,纯经院,没有任何质感……
    床上,蔡永和朱红琪翻滚在一起……
    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前一个画面中赤身裸体的男人,身着印有CHINA字样自主品牌运动服,站在领奖台最高处,右手紧紧捂住左胸上绣着的国旗,同身后看台上百千万观众一同泪雨婆娑……
    刚换的新裤子,没想到竟会这么紧,罗旭挪动了几下,还觉得哪里不对劲,偶一低头,发现小帐篷居然有生以来第一次支了起来……
    世界冠军就是世界冠军,举国选拔培养体制杠杠的,按说也是老战士了,可昏暗灯光下的朱红琪,竟也有被折腾得声嘶力竭的时候……
    蔡永哽咽着:“体育是国运的象征,每次站在赛场上,我都会深切地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是在为十三亿中华儿女战斗,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一定也会像此刻一样,站在世界巅峰…… ”
    不由自主地,罗旭将手伸向那里……
    这次“新媒体公关”活动,如期取得空前成功。形象大受打击,商业价值迅速萎缩的蔡永,没过多久,便在职业生涯高峰期黯然宣布退役……
    与此同时,罗旭的生活,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像对偶像蔡永曾经的五体投地一样,他发觉,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疯狂地爱上了朱红琪。那是一种炽热的,无条件的,同时也没法被理性所解释的爱,在同事、亲友的瞠目结舌之下,从没谈过恋爱,也从没想过要谈恋爱的罗旭,展开了对朱红琪笨拙,但绝对痴狂的追求……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朱红琪好歹也是见惯了纸醉金迷的女人,若放在平常,是绝不可能看上一个没权没势,没钱也没貌小职员的,比如罗旭。可该着两人有夫妻相,那时的她,正处在“感情的低潮”:
    朱红琪有个相好,姓骆,是位官员,不大不小的官员,市政府某组成部门科长,也是在“孟家湾”夜场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认识的。比起那个蔡永,骆科长似乎对朱红琪更迷恋,专门在外面找了所小房子,当作两人的安乐窝,最腻乎时,几乎天天都泡在那里。
    对于这种关系,朱红琪原本未作他想,虽然对骆科长确实挺有好感,也不过是假戏真做的交易而已。可没想到,就在几个月前,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
    那年早些时候,四海市纪委、监察局、组织部、人社局联合转发了上级一个文件,对本市“裸官”,也就是配偶、子女移居国(境)外的领导干部进行摸底,划出红线,比如不得担任高级别领导职务,不得担任正职,不得担任要害部门主要负责人等等。而这项新规定,刚好打在骆科长的七寸上,职务虽不高,但岗位很特殊,女儿在英国读A-Level,爱人也跟了过去,去年刚拿到身份。
    那段时间,四海像骆科长这种情况的干部,都在坐立不安想出路,有的认栽,有的百般不情愿地将妻(夫)儿(女),至少其中一方接回来,也有狠的,直接把婚给离了,你禁的是裸官,又不是单身。骆科长本人,则陷入深深的矛盾中,整天唉声叹气,来安乐窝时也没心情实干兴邦,坐在《新闻联播》前,一根接一根抽烟。
    有那么一回,节目中播出某位高官夫人,某位简直把政坛当作秀场的高官夫人,陪同出访短片。也不知这位骆科长哪根筋短路了,把烟狠狠一掐,突然冒出一句:“离就离,有什么大不了的,前脚离了,后脚我就娶你…… ”立时,将一旁正埋头啃鸭脖子的朱红琪弄蒙了。
    说这话时,骆科长其实根本就没过脑子,记得他先前提起,自己有植物神经紊乱的毛病,说不定这就是症状。反过来,混在风月场的朱红琪,也见惯了信口雌黄,按理本不该当真,可这一次,居然就走了心。
    那之后一段时间,原本不粘人的朱红琪,有事没事总缠着骆科长,调查裸官的事怎么样了,什么时候离婚娶她,连自己都不明白到底中了什么邪。也或许,正如妈妈高盼曾经总结过的那样,一个女人,一辈子总要疯那么几回的……
    后来,骆科长和英国那位原配倒是真把婚给离了,又在国内结了一次。只不过,娶的不是朱红琪,而是一个也在为清理裸官发愁的同事,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从此不再同朱红琪来往,聚散两由人,房子不要了,就算折给她,当作好一场的补偿吧。
    这件事对朱红琪刺激挺大,半是灰心,半是发狠,闪电嫁给了本不是考察对象的罗旭。安乐窝,曾经的安乐窝卖掉,将自己几乎全部积蓄拿出来,换成“桃花源”的五室两厅三卫,专赶在骆科长办事那天,订了同一家酒店,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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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话、德合无疆

1.百善孝为先

    十月一日,一年一度的国庆佳节,佳不佳不好说,反正是节,又到了。
    今年不是整寿,四海并未举行大规模庆典,但按惯例,这种日子口,全市主要领导,都要参加一系列相关活动。然而,当晚的新闻节目中,常委行程逐个照顾到了,唯独少了市委书记单羽,仅有的露面,也是前一天的旧闻。
    日程原本早已排满,可一大早,单羽突然接到中州家里的电话,母亲苟立恩,从昨天开始,已经连着几顿饭都没吃了……
    按照履历上的说法,苟立恩是位“营养学专家”,坦率讲,这个头衔多少有些名不副实。自建国初期嫁给单长卫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苟立恩其实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工作,只是按高级别领导干部家属例,在单长卫办公室挂一个生活秘书的虚衔。说是虚衔,细追究起来倒也不算太虚,单长卫日常起居,吃喝拉撒那个啥之类,的确是由她负责,负总责,所谓的营养学专家,大概也是从这上面来的。
    至80年代初,孩子们上大学的上大学、参加工作的参加工作,苟立恩也终于离开家庭。她姗姗来迟的职业生涯,是从省内唯一的正局级三甲医院,河山大学附属华侨医院开始的,保健部主任,不久后调到卫生厅,直至90年代中期退休,最高做到厅党组书记……
    与妹妹苟里恩不同,苟立恩比较好静,退下来之后也是这样,每天就是种种花、养养鸟,住在省直机关宿舍区的一个小院里,除家人和有限几个老朋友外,很少同别人来往。
    可最近几年,也不知是什么阴风,安静了一辈子,且已经年过八旬的苟立恩,突然间迷上了广场舞。这个转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由于起初没大在意,单羽实在是记不清了,大概同父亲单长卫去世前后脚吧……
    说起来,苟立恩在跳舞方面多少也算有点儿底子,早年间姐妹俩一起学过,只是天分和造诣远不及后来藉此走上专业道路的苟里恩。跳就跳吧,也不是什么不良嗜好,慢三步,留神扭着,活动活动腿脚也好,别忘了补充三分之二钙盐和三分之一骨胶原。
    省直机关离退休干部局本就有个广场舞团,听说苟立恩也上了这条道,当然欢迎得紧,团里原来的负责人姓傅,退休前做过工委书记,自觉分量比不上苟立恩,主动让贤,非让她当这个团长。大约一年以后,省广场舞协会成立,苟立恩又被众人“公推”为名誉主席。
    可没想到,跳着跳着,终于跳出事儿来了……
    河山省广场舞界,如果算“界”的话,有一个也不知谁封的“广场舞王子”,名叫郎学芳。人如其名,行动坐卧扭扭捏捏,怎么看都和“王子”两个字不搭边,岁数倒是差不多,今年刚满三十。
    单羽托人了解过这个郎学芳的底细,和小姨苟里恩类似,也是出身军队文工团系统,没什么名气,龙套而已,赶上机构精简,转业到中州市某区文联任教员。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抹角拐弯,和省电视台体育频道接上了头,近些年广场舞大热,台里应景搞了个什么“大家跳”栏目,把他请去当嘉宾,三番两次就红了。
    “工作”之便,苟立恩同郎学芳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结果可好,年龄相差超半个世纪的两个人,居然就好上了。要么说这男男女女,甭管岁数,没事儿不能总往一处凑呢,小康还不够全面,但暖饱早在“三步走”时就实现了,难免不琢磨点旁的事儿。
    协会名誉主席和“王子”弄到一起去了,倒也算门当户对,一时间成了全省广场舞圈子内的头号新闻。年龄不是问题,地位不是差距,大家纷纷表示,又相信爱情了……
    长期以来,单羽一直都是河山官场上有名的大孝子。早在上世纪70年代中期,初中毕业的他,第一次为人所知,就是因为其“纯孝”:
    “文革”十年,单长卫一直处于受迫害、受打击的状态,先是关押审查,完全失去人身自由。“九一三事件”后略有好转,弄到省委省政府下属一个农场“训导队”,一边学习一边劳动,多少能发一点补贴,依旧不能随便回家。
    那时候,省里像单羽这种情况,曾经的“红色血统”,一夜之间沦为“狗崽子”,并不罕见。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只能“飞鸟各投林”,顾不上什么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为了个人前途,甚至只是苟全性命于乱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贴大字报声明划清界限,乃至断绝关系都算轻的。想当初,蒋书存那个后来承其衣钵的二儿子,在他遭遇冲击时,第一个跳出来大义灭亲,一顿老拳,竟把亲爹的肋骨打了个肝肠寸断……
    与这些人相比,单羽绝对是个另类。
    年纪稍小的他,上中学时,政策已经发生了变化,上山下乡不再是必须,无论继续读书,还是留城等待分配,有很多可能性可供选择。再者,虽然单长卫早已关了牛棚,但整他的人,达到目的后并没有殃及无辜,在几个并未倒台的老战友关照下,单家兄弟姐妹,不仅都得以入读只招收高干子弟的“七一”中小学,毕业之前,也暗地里预先打过招呼。想念书,有恢复高考前最香饽饽的中专,想工作,有省工业局麾下几个一般人根本进不去的大厂。
    然而,初中毕业的单羽,却做出了一个令很多人讶异的选择。他主动递交申请,要求下乡插队,条件,或者说是希望,只有一个,能去单长卫所在的那个县、那个乡,就近照顾父亲。
    对此,不同立场的人,可能会作出不同的表态,有说“生子当如孙仲谋”的,也有说黑五类子女蛇鼠一窝的。但在心里,怕是没有不暗挑大拇指,或者说没有不羡慕单长卫的。
    单羽这点儿心愿,只要不违反大的原则,当然是能满足尽量满足,不久之后,父子俩得以团聚。当然,无论农场“训导队”里的单长卫,还是如愿插队到临近公社的单羽,都没在那里待太长时间,一年之后,某中央领导复出,大批老干部得到平反,单长卫随即恢复待遇、恢复工作。又过了一年多,单羽回到中州,短暂工作后返校补习,通过高考,进入北京某大学读书。
    但这段佳话,却长久地存留了下来……
    近年来,尽管职位越来越高,可单羽的孝子本色,却始终没有丝毫改变。
    先前在中州任职时,单羽每天,最多隔一天,总要回家看看。尤其是单长卫病重的那段日子,三天两头往医院跑,动不动就陪夜,熬出的黑眼圈都不算什么,要不是担心“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估计就直接打报告丁忧守制了。后来调到下面任地市领导,回家改成一周一次,但每天的电话却从没缺勤过……
    当年主动要求下乡插队时,除了照顾父亲方便,单羽确实是没多想过什么,想也是白想。但后来所做的这些,究竟有没有掺杂其它的动机,或者,掺杂了多少其它的动机,就看怎么说了。
    不过,孝子之名所带来的现实好处,却是不争的。几次职务调动,组织部门公示,以及对单羽做出的鉴定中,与别人相比,总是会多出一条类似于“人品口碑较好”,亦或“具备中华传统美德”的描述,所指,大概就是这个……
    然而,正所谓有得必有失,母亲苟立恩与郎学芳的事,真真让单羽有了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泛泛而言,中国可能是世界上黄昏恋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但在高干这个圈子内,“老来俏”却并不时兴。像美国前国务卿克里夫人特蕾莎那种情况(原为“亨氏食品”继承人海因茨夫人,后者空难逝世后,带着巨额遗产改嫁克里),似乎还没怎么听说过,“遗孀”永远只是“遗孀”,尤其是老夫少妻,守寡几十年的大有人在。
    虽然本人也曾是局级干部,但在河山,提到苟立恩时,一般的身份,还是“已故老领导、原省人大常委会主任单长卫同志夫人”。配备专车、保健医生、警卫、勤务员,书记省长逢年过节“亲自或委托他人,以各种形式表达问候”,真有事时,能直接把电话打到人家手机上,显然也不是一个卫生厅党组书记,一个早就退下来的卫生厅党组书记,能做得到的。
    这倒也罢了,咱没那么封建,要真有合适的,晚年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做儿女的一定支持。可问题是,您也找个差不多的啊,虽不一定非得是什么老艺术家、退休知名教授,但比单羽女儿还小一岁的郎学芳,怎么说也太离谱了吧?
    慈祥的亲妈啊,您可真是给我做脸……
    更让单羽兄弟姐妹几个难堪的是,这种事,知道背个人,偷着摸着就完了。可人家偏不,共产党人,一辈子讲究的就是个光明磊落,硬是旁若无人地登堂入室了。
    苟立恩现在住的,是位于省直家属院内的一个小楼,80年代中期,担任中州市委书记时分给单长卫的。这种房子当然没有产权一说,人走茶凉,不过于公于私,有关部门至今还没有收回,或者这么快收回的意向。
    同苟立恩好上以后,咱们这位“广场舞王子”郎学芳,“管乐有才原不忝”,居然大摇大摆地搬进了这栋小楼。虽然没办什么正式手续,但大有要“做长久夫妻”的架势,原先还真低估了这小子,看着不男不女,想不到还有这功能。
    省级领导居住的这个楼群,坐落于省委大楼以东、家属区南端,虽然独立一个院落,多一道岗,但大门朝北,出来进去都要横穿整个家属院。苟立恩和郎学芳也是真够可以的,毫不避讳,“罗帏送上七香车,宝扇迎归九华帐,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这不活让人看笑话么?
    为此,单羽不是没想过办法。试探着和老人家商量,既然真和那个郎学芳对上眼了,行,做儿女的不拦着,咬碎牙您甭管,但咱能不能稍微注意点儿影响。单羽哥儿姐儿几个,远了不说,就中州范围内,无论市区郊区,房子那还不多的是。您说复式公寓还是花园别墅吧,随便挑,实在不行现买也是分分钟的,唯独别在省委跟前现世中不?
    到底是闯过大风大浪,每逢此时,老太太不吵也不闹,笑呵呵地说那我考虑考虑。然后就不吃饭了,不弄到单羽跪下认错不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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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盘

    客厅里,单羽大哥的儿媳,也就是他的侄媳,正在教育女儿。单羽侄子在委办某处任处长,也住在省直机关家属院这边,又是长房长孙,就近照顾苟立恩责无旁贷。
    单家家教严谨,孝顺的并不只单羽一个,侄媳也深受濡染,让女儿拿着阶段小测验成绩单,向墙上挂着的单长卫相片汇报学习。
    小姑娘刚上小学二年级,肉乎乎挺可爱,不知是不是这次成绩不大理想,抬头看了看那张放大的标准照,嘟着小嘴:“上个月,不是才给太爷爷扫过墓么,怎么现在又要汇报?太爷爷到底是在墓里,还是在相片里?”显然,这是个十分深刻的问题,对于理应信仰无神论,却又抓住所谓传统文化不舍得撒手的红色家庭来说,自然更是这样。
    单羽侄媳在教育厅上班,对付孩子很有一套,只略作思索:“这么说吧,墓地呢,相当于台式机,这个相片呢,相当于平板电脑,太爷爷是储存在云盘里的,只要有密码,从哪个终端都可以访问。”
    小丫头似懂非懂点点头,看相片的神情明显多了一份敬畏……
    见单羽进门,侄媳赶忙拉着女儿站起来:“叫二叔公。”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单羽勉强咧咧嘴,例行公事般摸摸她的朝天鬏:“怎么样了?”
    侄媳摇摇头。
    “他呢?”
    侄媳指指楼上的卧室。
    单羽长吸一口气,又很艰难地缓缓吐了出来:“你去把他叫下来,告诉他我在书房。”
    “您…… 您不先上去看看么?”
    单羽没回答,径直走向书房,冲身后摆摆手……
    刚和苟立恩好上时,郎学芳还算老实,“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蜜月期嘛,正是悱恻的时候,腾不出工夫想别的。但没过多久,“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的心思便渐渐萌动,变着法儿地提要求,不是直接向苟立恩提,亦或同她根本就不用提,早替你想周全了。单羽哥哥姐姐一个北京一个香港,好在叔侄俩都在眼前,有时是办事,有时直接要钱,倒还都是些小事、小钱,或者说,在单羽看来都是些小事、小钱。
    一再得到满足的郎学芳,胃口越来越大……
    两个月以前,四海市发改委、住建局、国土资源局联合发布通知,本市白门区新杨街道,一宗约五百亩的土地正式公开对外挂牌招商。由于面积较大,且根据省国土厅统一规划,四海本年度国有土地使用权转让份额早已用磬,故而这次并不是拍卖,而是招商。具体说,有意向的合作方在限期内提交方案设计,市里成立或聘请评估机构进行比较权衡,资方出钱,政府这边则以土地入股,一道设立经营实体,共同开发,收益分享。
    事实上,早在相关消息公布以前,市里已经有了心仪的合作对象,河山省最大的房企,没有之一,“皇舆地产”。也不算围标,人家的方案确实有说服力,投资也大,准备在此建设该公司旗下品牌项目“赛迪谷”。主题乐园、度假区、酒店、商业街、演艺中心一条龙,不光规格高,比一般住宅开发的辐射力也强得多,带动周边乃至全市若干产业,前人栽树,造福无穷。
    评估已近尾声,“赛迪谷”项目遥遥领先,原本就是走个形式,几家陪练的也心知肚明,就等最终签约剪彩了……
    上个礼拜,好像是周四吧,反正那天单羽挺忙。不知是从哪里听说,郎学芳也获悉了新杨街道土地招商的事,没打招呼就跑到他的办公室,说自己和几个朋友攒了个什么公司,打算把这块地拿下来。
    单羽耐着性子,问他有方案么,郎学芳说有啊,就按“赛迪谷”那个来,干嘛找他们,这活儿自己也能练。真是涨行市了啊,单羽心中冷笑,甭问,公司肯定是个空壳,所谓的朋友,估计也非什么正经货色,自从有了苟立恩这棵大树,他身边绝少不了这种人。
    就算我把土地给你,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有方案,当然是抄来的,郎总,请问您有钱来实现这个宏伟蓝图么,人家皇舆地产,光第一期到位资金可就是十五亿。一听这个,郎学芳的眼睛贼光立现,说不需要有钱,就像那个什么“首富”说的,真有本事的人,不用自己掏钱就能办成事。
    一会儿原本有个接待外宾的任务,看来是没法准时到达了,单羽索性坐下,那好,让我也受受教育,没钱怎么办成事。听他前言不搭后语讲完,单羽险些没被气笑了,主意大概,肯定是别人给郎学芳出的,简单说就是,先把地拿过来,当然是不花钱的,然后用这块地向银行抵押贷款,得到开发所需的钱。
    估计抓紧还来得及,西方人最重视守时,那是信用的标志。单羽拍拍郎学芳肩,这么好的创意,只弄个“赛迪谷”未免可惜了,正好,我有那位“首富”的联系方法,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去找找他,张松献地图,我看你们俩挺投缘的,绑在一起一定能干成大事。
    郎学芳总算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好歹听出来单羽是在讽刺自己。反唇相讥,这怎么了,想当年,你老子打江山时,忽悠贫下中农冲在前面,成功以后反倒是“历史和人民选择了…… ”现如今,你们这帮官员搞政绩,老百姓一砖一瓦拼死拼活地干,到头来又都成了“始终代表…… 始终代表…… 始终代表…… ”和我那个有什么区别?
    说来说去,还就最后这句比较有哲理……
    大约十分钟之后,书房门打开,先走出来的是郎学芳,一脸没所谓,甚至有些无奈的表情,却遮掩不住早就飞上双颊的嘴角。
    单羽跟在后面,脸色十分阴沉。接到家里的电话,知道肯定是这出儿,赶紧跟“皇舆地产”那边联系,好说歹说,答应“赛迪谷”建成后,将一处演出场所交给郎学芳,或者说,郎学芳的那个空壳公司经营,支出自己老大一份人情。
    将女儿安顿进旁边一间屋子写作业,侄媳关上门走过来,没敢说话,用眼神询问着。
    单羽抬头往楼上瞥了一眼:“告诉厨房,摆饭吧。”
    侄媳愣了一下,似乎没这么快转过弯来,但她的疑惑并未持续太久,只几秒钟后,卧室里便传来一阵笑声……
    苟立恩挽着郎学芳的手臂从楼上下来,对垂手侍立在楼梯口的单羽视而不见,反倒是郎学芳,好歹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一周前被拍一样:“来吧,大羽,一起吃一点儿…… ”
    大羽?大羽也是你能叫的?这个名字,除了姥爷苟保以及父母外,别人从没用过,连哥哥姐姐都只叫他全名。单羽从身后恶狠狠地看着郎学芳的背影,打量着应该从哪个位置下刀,小肠太嫩了,不结实,直肠味道不好,十二指肠又太短,大肠,大肠比较合适,这么一扯,往脖子上一套、一拉,再这么一勒。
    上次回来时,听侄媳悄悄念叨,前不久,苟立恩似乎还为郎学芳吃了一回醋。
    对手,或者说是情敌,倒是比她年轻不少,过年才满七十,省歌剧舞剧院原先的一个编剧,也跳广场舞。和郎学芳好像是艺术上的知音,前段时间,“王子”总往她那里跑,还一起出了趟差,没带苟立恩。这下可了不得了,老太太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就知道花前月下抹眼泪,好在郎学芳并未移情别恋,没过多久就“鸟倦飞而知还”了……
    餐桌旁的单羽如坐针毡,苟立恩还是像没他这个人一样,靠在郎学芳肩头,撒娇让他喂给自己吃。倒是侄媳,不知是不是整天出来进去,已经见怪不怪了,含着笑跑前跑后,帮勤务员上菜撤盘。
    不过说真的,自从迷上这个郎学芳,苟立恩的气色确实是比过去好了不少,眼睛也亮了,皮肤也细了,面色也红润了,连鱼尾纹和眼袋都浅了。作为远近闻名的大孝子,照理说,单羽似乎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内心的那种,来,笑一个。
    “才不要吃这个呢,那个,那个…… ”忘了说了,嗓音也比先前嫩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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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路痴

    单羽的哥哥比他大三岁,上宁下远,单宁远,70年代末80年代初,兄弟二人几乎同时,在同一所大学读书。毕业后,单羽返回老家河山,单宁远则留在北京,一直在部委工作,职务比单羽高,现任国务院某直属机构党务负责人。爱人姓徐,经父亲单长卫一位在京老战友介绍认识的,也是领导干部,年前刚从国土资源部司级岗位上退下来。
    单宁远的岳父,从单羽这儿论,老理儿喊“亲(颚鼻音去声)爹”或“亲家爹”,名叫徐元道,是位地理学家。上世纪40年代中期,徐元道西南联大毕业,随即进入当时的中研院地理所就职,是我国大地测量与地图绘制领域泰斗级人物,“文革”结束后第一批地学部学部委员。曾任某专科高等院校院长、国家测绘行政主管部门总工程师,离休后生活在北京,中国地理学会、中国测绘学会终身顾问。
    而眼前的这位徐堪,就是徐元道的儿子,单宁远爱人的弟弟,“皇舆地产”董事长,和单羽同岁,生日大三个月,应该叫亲家哥哥。心情似乎不错,乘着几分酒兴侃侃而谈:“中国人啊,自古有一种土地崇拜…… ”
    “赛迪谷”项目签约仪式后的庆功宴上,话题始终围绕时下最流行的房地产市场展开。就在去年,与四海相邻的齐山市,刚刚经历了一次惨烈的房市崩盘,二手房价格瞬间腰斩,用不着捂盘,新房网签量几乎为零,土地流拍成为常态,投资急剧下滑,经济陷入负增长。
    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齐山市市级及相关领域领导,有路子调离,没路子辞职,被高增长暂时掩盖的腐败暗箱随即揭开,官员落马消息接二连三传出,还有个别沉不住气的直接跳了楼。物伤其类,不能不令四海干部们心有戚戚,都想趁这个机会,从春江水暖鸭先知的地产大亨那里探探风向……
    可徐堪却似乎始终文不对题:“前几年,我父亲过九十岁生日,一位中央领导来家里祝寿,大概是事先做了功课,提到父亲的学术成就时说:‘虽然没有确切统计数据,但徐老这辈子参与绘制、审定地图,无论印数还是销量,应该也算得上世界之最了’…… ”
    这绝对不是恭维,作为最老牌,最庞大,也最“成功”的农业民族,中国人对于土地,始终有一种虔诚得近乎于扭曲的感情。
    放眼全球,恐怕再也找不出任何一个国家像咱们这样,普通人,即使是文盲,家里也要挂上一幅中国地图。请注意,不是涉及三观的世界地图或者地球仪,也不是更有实用价值的本地地图,而是中国地图。不是交通地图,不是经济地图,是对一般人来说最没用的政区图、地形图。
    哪怕是个连字还不怎么认识的孩子,张嘴就知道中国有多少多少万平方公里,多少多少个省市区,到发达国家看看,博士、教授都未必能说得上来……
    “这就是土地崇拜,”徐堪言归正传:“你们放一百一十个心,在中国,无论泡沫多严重,房地产永远是最安全的市场。老话怎么说的,金窝头银窝头,不如自己的热炕头,能卖衣能卖粮,坚决不卖自己的房。这样的国家,房市能垮,那才见了鬼了…… ”
    坐在一旁的单羽始终不动声色,想起先前党校进修时,一位研究三农问题的老师讲过的话:
    三千年也好,五千年也罢,一部中国历史,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说到底就是两个字,土地。纵观人类世界,为什么游牧民族、海洋民族、手工业民族、商业民族都能建立民主政体,唯独农业民族不行?个中道理,可以很艰深,说穿了其实也简单。
    农业生产效率低,一颗汗珠掉地上摔八瓣,稍有风吹草动依然食不果腹,更不用说还有那些“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的“肉食者”。与牧民、渔民、手工业者或者商人不同,农民的一生,全都牢牢地捆绑在了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别的什么也干不了,也没工夫想。土地是什么,是锁链,是牢笼,把人死死地捆在,也可以说是困在上面。
    到了近现代,工业革命,科技革命,羊吃人,机器吃人,人口开始从农村向城市转移,工业取代农业成为经济支柱。为什么工人阶级先进、革命性强,因为他们和现代化生产相结合,效率高,闲下来干什么,革命呗,造反呗,砸烂枷锁,赢得整个世界。
    但在中国,情况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因为中国经济是以房地产为核心的,房子是什么,是工业化时代的土地,而中国人,恰恰好这口儿。都不用说那些一线大城市,就以四海为例,城区一套普普通通的高层单元房,少则一二百万,稍好一点儿、稍大一点儿动辄三五百万,一辈子甭干别的,全供它了。这就是锁链,这就是牢笼,如今的房子,就像传统农业社会的土地一样,将亿万顺民牢牢地捆在里面、困在里面。
    中央文件多次说过,有恒产者有恒心,住房,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这话,恐怕没几个人真正听懂了……
    “近几年,房市遇到周期,似乎不像先前那么火了,库存压力大,高杠杆的开发企业大都遇到资金周转问题,我们也不例外…… ”
    为解决流动性问题,今年春天,“皇舆地产”利用港交所平台,准备发行一批五年期企业债,票面利率百分之七。
    发债工作起初并不顺利,香港金融市场的国际化程度很高,尤其基础投资者,大都是些成熟的境外机构,拿着认购书纷纷摇头。内地房价泡沫太大了,很多地区甚至早就超过了欧美日本当年房地产市场崩溃时的水平,可“皇舆”还在不停加码……
    “后来,我组织他们看了河山电视台拍的一个专题片,关于南X填海造岛的,”徐堪示意服务员再把面前的醒酒器倒满:“那帮老外,看到受访中国人一听造陆两眼发光的模样,全都被震住了,对土地如此痴迷的民族,房地产永远是朝阳产业!”
    众人哄笑点头,其中,最有同感的就要算是坐在徐堪对面的那位姜行长了,他是“皇舆地产”新杨项目主融资方,工商银行四海分行行长,从齐山调过来不久,刚经历过那边的房市崩盘……
    “当时可是把我们给吓着了,齐山不是经济发达地区,信贷总额中,住房贷款占比很高,六成强,其中一半以上是五年内的新增贷款。先前搞过压力测试,甭多了,有十分之一断供,第一个跳楼的就是我…… ”
    购房按揭,本质上是种抵押贷款,交完首付,把房产证押在银行直至还清。表面看起来,银行似乎没什么风险,净吃利息,躺着数钱,由于有首付的存在,抵押覆盖率从贷款生效那天起,就明显超过百分之百。实则不然,他们手中的抵押物,估值是有很大弹性的,一旦房价波动超过还款速度,资不抵债的不是购房者,而是银行。
    举例来说,某人花一百万买了套新房,首付百分之二十,十六年按揭,一年还五万(计算方便,暂不考虑利息)。可两年以后,该地区房市泡沫破裂,价格腰斩,就像齐山曾经出现的那样。此时,这个人购房时从银行贷出的八十万中,刚还上十万,还欠七十万,房产证虽然押在银行手里,可现在,原价一百万的房子只值五十万,低于贷款余额。
    如果此人是纯粹的“经济人”,绝对理性,在不考虑信用损失的条件下,正确做法是立刻断供,撕毁和银行之间的贷款合同,抵押物不要了,再到市场上花五十万,买一套一模一样的房子。如此一来,房价下跌的五十万损失中,购房者承担三十万(二十万首付加十万还款),另外二十万则转嫁给了银行……
    “按照我们预先设计的模型估算,至少应有两成左右的新近贷款购房者断供,其中百分之十成为坏账,几十个亿,有多少脑袋够砍的?”徐行长“至今残破胆,应有未招魂”……
    可后来的结果,却令这些喝过洋墨水的金融专家们大跌眼镜,即使在齐山房市最惨不忍睹的那段时间,断供比例依然低得惊人,反而出现了提现还贷的风潮。换句话说,中国的刚需购房者(投机炒房客虽然也是做杠杆,但很难直接通过银行,通过大中型商业银行获得融资),宁愿拿可怜的工资替开发商和银行填坑埋单,也不舍得放弃手中其实早就一文不值(权益部分相对于市值余额)的房子……
    正说到兴头上,徐堪那位膀大腰圆的保镖,慌慌张张从外面撞进来,来不及向别人致歉,跑到主子身边,俯身耳语。
    下属失态,令徐堪有些脸上挂不住,一把推开他:“大老爷们儿,咬什么耳朵,有话直接说。”
    司机犹豫着。
    “说啊…… ”
    “那个…… 刚才…… 刚才…… ”
    “大点儿声,都不是外人,遮遮掩掩干什么?”
    这位保镖刑警出身,在外也是个体面人,当众被徐堪呵斥,难免有些来气,见他这样说,索性放开嗓门:“刚才接到北京家里电话,老爷子又走丢了!”
    徐堪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儿?”
    “早上出去遛弯,说什么也不让人跟着,到现在还没回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已经报了警…… ”
    说来滑稽,作为地图绘制专家的徐元道,本人却是个路痴,从年轻时代开始就是这样,一个人出门,动不动就要走丢。
    先前,无论住在所里、院里还是局里的宿舍,徐元道大部门时间,都是从单位到家两点一线,问题不大。即便这样,还是隔三差五迷路,好在他有种奇特的本能,不管走多远,都能凭直觉找到最近的政府机关、派出所或者某个带国徽的机构,家属得到信儿再过去领。
    离休后,徐堪将他接到了自己北京的家中,老爷子虽然不认路,但多年田野工作的习惯,每天总要出门转转,脾气又倔,一说不让去就急。地址缝衣服上,口袋里装纸条,单键通话手机,能想的办法都想尽了,实在不行就让保姆悄悄跟着。
    上了年纪的徐元道,尽管腿脚不利索,反跟踪的本领却是一流,十次中倒有九次,不出两条街,东拐西拐,一准儿跟丢。近年来,类似情况出现过不知多少次,有被家人找回来的,有被民警送回来的,最不济登报悬赏,总算都有惊无险。
    可这一次,绘制并审定影响了几代中国人世界观、国家观的这位地理学家,却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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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国道

    今年冬天,四海的第一场雪,虽然并不比以往早,却比以往大,比以往急,更重要的是,比以往突然。
    按照气象局、气象台,省市两级气象局、气象台(站)的相关预报,这一周,四海天气应以晴间多云为主。然而,正所谓天意难测,原本应该,被认为应该东西向运动的降水云系,在某低压槽控制下,突然南侵,相关部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布黄色预警,一场罕见,至少在这个时间罕见的大雪,挟着凌厉的北风,劈头盖脸不期而至。
    别的倒还好说,猝不及防,又赶上工作日,全市交通瞬间全线告急。二十四小时之内,交管局“122”报警中心,接警数、事故伤亡人数,连连创下本年度及历史同期新高。这当中,发生在“老国道”白门段的一起车祸,一起规模不大,影响不大,没死人也没伤人,甚至都可以不报警的车祸,却比其它事故,即使其它所有事故加在一起,关注程度还要高上几个数量级……
    “老国道”,是指一条连接四海与省会中州市的国道,原编号“二九一”,历史很悠久,甚至可以,至少选址,甚至可以追溯到始建于元代的驿道,也是本市第一条一级公路。90年代后期,随着城际高速的贯通,“二九一国道”番号易主,原来的“二九一”改名为“中海路”,可习惯的力量更大,多数人,还是习惯叫它“老二九一国道”,或者简略些,“老国道”。
    “老国道”白门段,具体说,位于新杨街道与义阳镇交界处,据“赛迪谷”项目不到一公里,发生的这起车祸,肇事,其实也说不上肇事,肇事和受害的都是同一辆车,七座小面包。车牌比较特殊,黑底,前面一个红色的“使”字,后面六位白色数字,分为前后两段,前段“133”,后段“58X”,证件显示,隶属于朝X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驻华使馆,具有外交豁免权。
    豁免不豁免不吃劲,反正没撞别人,大雪路滑,又没能及时除冰,开到一处急转弯时,小面包车轮抱死,横向漂移,从路基,并不太高的路基摔出去,发生侧翻。还好,坐在驾驶和副驾驶位置上的两人都没事,身手很利索,像是练过,原本不算什么,就像前面说的,甚至都可以不报警,若有保险,保护现场通知公司出险即可。但问题是,车上载有十个铁皮箱,侧翻发生,铁皮箱顺着惯性扔出车外,里面全是人民币,一水儿崭崭新百元大钞,北风怒号,一时之间飞得满天都是。
    这下可热闹了,原本就“车多车辆行驶缓慢”的“老国道”,横七竖八堵得,不说停车场,停车场也有空着的时候,车展一般,甭管有事没事,纷纷下车抢钱,再急也急不过这个。信息时代,通过社交媒体,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四海,数以万计的各界群众,迅速从全市各个角落奔赴“老国道”白门段。移动通讯服务商甚至提供了现场卫星定位,技术宅火速开发APP,实时更新钞票、人群分布区域,计算出最佳淘金路线。
    白门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治安大队,行动倒还挺快,翻车后不到一刻钟,第一批警力已经到达。只可惜杯水车薪,根本管不过来,亲临指挥的分局局长,实在太滑,干脆脱了鞋,站在车顶上,几次三番对天鸣枪示警。无奈“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听见了也装听不见,财死食亡,都到这会儿了,别说不可能真开枪,就算真开枪怕是也没什么用……
    经了解,这辆隶属于朝X大使馆的小面包,也就是“使13358X”,应该同“西府花馆”有关,当地交警不止一次见过。看来麻烦大了,涉外案件本就敏感,又偏偏是这个国家,据估算,据事后依照遗留在现场的那十个铁皮箱,长宽高体积估算,遗失,这是往好听了说,被哄抢的现金,至少有两千多万。
    当晚,四海市主要领导,会同公安部门,研究了一个多小时。追回是不可能了,或者说,全部,哪怕大部分追回,是不可能了,风雪那么大,又没有完整的影像资料,上哪儿找人去?没法子,赔吧,财政背锅,让外事办和“西府花馆”,或者“柳京商贸会社”,或者领事馆中州办事处联系,是谁不重要,管事的就行。问问人家究竟丢了多少,事已至此,也别还价了,只要别太离谱,比起估算别太离谱,市里照价描赔就是。再多些也认了,但求别弄成外交事件,那可谁都担待不起。
    原以为,这个竹杠算是敲上,算是被敲上了。万万却没想到,接洽之后,“西府花馆”那边回话,也没多少钱,算了。
    没多少钱?开什么玩笑,那可是两千多万,是谁整天满世界,这回可真是满世界,要钱还耍横。市里甚至怀疑,是不是没找对人,没找对说话算数的人,外事办主任又专程跑了一趟中州,结论还是一样,算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以后别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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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0楼  发表于: 2017-10-24 14:40
5.大圣总局

    其实,针对“西府花馆”的怀疑,虽然始终找不到证据,但从一开始就是对的。他们的确是在洗钱,只不过,洗的不是赃款,而是假钞……
    先前,朝X每年都能从屈指可数,甚至独一无二的“血盟”金主那里,获得或定期或不定期,但数额不菲的各种名目援助。然而近些年来,随着该国在拥核等关键问题上,同国际社会主流愈行愈远,虽依然希望能利用这枚棋子牵制“帝国主义”,但很难像原先那样明目张胆却是不争的事实。
    可显然,各路“敌对势力”严重低估了朝X人民战胜困难,捍卫国家民族荣誉的决心和血性。不是不给么,好,爷还不要了,咱自己造。用你们毛主席的话说,伟大的无产阶级,从来都是“自己解放自己”的……
    朝X劳动党中央,有一个神秘的“大圣(成)总局”,原本作为该国外汇管理机构存在,因位于中央党部三楼九号,外界常称之为“三十九号室”。自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三十九号室”便开始有计划地组织“仿制”外国货币,以美元、日元、人民币为主,还有部分卢布,以及后来的欧元。
    造假币这种事,说难很难,说容易其实也很容易,对于个人、小团体,即使是成规模的犯罪集团很难,可对于一个主权国家来说,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防伪技术再好,说到底,货币,纸币也是人造出来的,“和尚摸得我摸不得”,你能造,别人一样能造。
    “二战”时期,纳粹德国有个著名的“本哈德行动”,从集中营里挑选犹太熟练印钞工人和证件伪造者,专门攻关假币制造,主要目标是布林顿森林体系建立前信用最高的英镑。到战争结束,已有差不多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流通中的英镑,系“本哈德行动”伪造。与此同时,东方战场的日本人,也在忙着做同样的事情,隶属于参谋本部第七课的某神秘机构,已经熟练掌握了中国国民政府当局法币制造技术。国统区百姓,在凌厉的警报声中躲避日军空袭,等来的常常不是炸弹,而是一捆捆假钞,极大地扰乱了本已脆弱金融秩序。
    这一招,后来被国民党学会了,败退台湾后,“国防部大陆工作处”成立了一个“特种印刷所”,专门印制伪造的人民币。水准还是不错的,只是小人之心,没弄清当时海峡对岸的行情,印的都是五元十元一张大钞,弄到经济困难,生活水平很低的大陆,根本就花不出去,且很容易暴露。
    类似例子还有很多,甚至可以追溯到古希腊时期,普鲁士腓特烈大帝,拿破仑,甚至于“南北战争”中的林肯,都曾经授意伪造过敌对国家或政权货币……
    与他们不同 ,朝X那个“三十九号室”,之所以有组织地大规模制造假币,并非为了打垮对手,只是纯粹牟利。然而,有一点却是一样的,拥有官方强大支持的“三十九号室”,其制伪技术绝对超一流。
    以人民币为例,朝X版假币,最新型的朝X版假币,从所用纸张到印刷油墨,无论图案、颜色、手感、声响,乃至水印、盲文、安全磁线,都达到了可以乱真的水准。据说只有央行,或大型商业银行总部金库的超高灵敏度设备,才能检测出真伪,或者有较高概率检测出真伪。莫说普通人的肉眼,即使是商用验钞机、ATM机,一概无法辨别,甚至于一般商业银行普通营业网点,也都会当作真钞照单全收……
    中州和四海的那五家“西府花馆”,从一开始,就是作为洗钱机构而设立的,定期从海路,走外交通道将假钞运进来,分散到各家“西府”,当成营业收入逐笔加到账上。这些所谓的营收,没有任何成本与之对应,外加税收优惠,大部分都变成了纯利。
    每季度末,“西府花馆”以及“柳京商贸会社”的工作人员,会将这些利润换成实物商品,原路运回国内。包装食品、烟酒、服装、鞋帽、床上用品、玩具、化妆品甚至洗漱用品,都不是名牌,即使是名牌也值不了几个钱。在中国当然司空见惯,但到了与世隔绝的朝X,这些“舶来品”,可都是“武陵中人”趋之若鹜的稀罕物。
    运抵相关机构后,它们会被重新分配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包裹,作为“特别供应品”,按照级别待遇,定期奖励给那些对政权和领袖忠诚的人,成为笼络人心、巩固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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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1楼  发表于: 2017-10-24 14:40
6.复收

    毕竟还只是初冬,雪虽然大,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快雪时晴,挂了几天大太阳,即使是背阴处,积雪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或者说,大雪中“老国道”白门段发生的那起车祸,以及哄抢事件,以及哄抢事件的离奇后续,其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
    在农村生活过,或者有过农村生活经历的人,对“复收”这个词,应该不太陌生,收割过的农田里,再去收一回,看看有没有什么遗落的。
    复收这种事,自古而然,有时还与公益事业相结合。《诗经·小雅·大田》所谓“彼有不获稚,此有不敛穧,彼有遗秉,此有滞穗,伊寡妇之利”,麦田收获时,故意留下一些,以供鳏寡孤独捡拾。当然,也不能过分拔高,《毛序》解释此诗:“刺幽王也,言矜寡不能自存焉”,被朱熹讥笑(也有明白的时候):“专以‘寡妇之利’一句生说”。形容孩子渐渐长大,俗语“都能上街打酱油了”,早年间酱油是稀罕物,一般人吃不起,甚至没听说过,“都能下地拾麦穗了”,才是这句话的原始状态。
    近年来,复收慢慢很少听说,收与不收,也不那么重要了。可在过去,尤其是粮食紧张、生活困难的时期,比如上世纪50、60年代,对很多人来说,复收,是每年唯一一次能发笔小小“外财”的机会。
    那时候,地都是生产队,都是公家的,皮之不存,地里的作物自然也是,连“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都被割了资本主义尾巴。大秋,队里先组织一次统一的收割,当然,也没人,没多少人会认真去收,留下定量口粮,当然,也没人,没多少人能真正吃饱,剩下都要上交。等折腾完了,这段时间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就是偷,最起码薅社会主义羊毛,队里宣布,可以复收了。大喇叭一响,全村一片欢腾,真正热火朝天的秋忙,才刚刚开始……
    两千多万,估算两千多万现金,虽然是百元大钞,算下来,可也是二十多万张。朔风凛凛,根据那个APP,以及捡钱,或者说抢钱当事人的描述,捡到钱的最远位置,距离车祸现场,已有差不多五公里开外。
    正因如此,直至事件发生半个多月之后,白门区新杨街道、义阳镇一带,仍能见到不少市民,以青少年、中老年为主,三四十岁不老不小部分,一看也是整天没正事那种。低着头,瞪着眼,舔着不知是风吹,亦或其它原因,干涸的嘴唇,漫山遍野,执着地寻找着……
    当年,复收的主要对象,或者说,比较值得去复收的对象,大都是块茎,也可以叫块根类作物,土豆、白薯之类,有些地方还有萝卜、芋头、山药等等。和现在的此类作物不同,那时的土豆白薯,品种原因,块茎比较小,一棵之中,在地里分布也比较分散,从另一个角度讲,最初集中收割时,遗留的,可能遗留的也比较多。
    男女老幼,除了干部家,只要还能动唤得了的,一人一把小耙子,沿着田垄一字排开。有时候,一场霜下来,地里已经冰冷刺骨,可为填饱肚子,也顾不得那些了。找到主根,沿着须子一点一点摸,说不定就能有所收获,技术好的,运气好的,技术好的人,碰上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弄大半麻袋。高产作物单价低,换算成钱没多少,在今天看没多少,可对于有些家庭,特定年代中的有些家庭,这可能不是饱与饥,而是生与死的区别……
    随着时间的推移,虽然搜索面积越来越大,可再次找到钱,找到在那次车祸中遗失的,且尚未被别人捡去的钱,概率已经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不划算,从白天到黑天,累得腰酸腿疼,绝大部分人一无所获。然而,就在此时,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出人意料的转折。
    一位中年男子,就像前面说的,一看也是整天没正事那种,挺有毅力,别人早都撤了,就他,还在一片区域、一片区域,倒是懂得计划性,之字形迂回前进,不辞劳苦地搜索着。还不错,皇天不负,大约一周之后,真让他找到点儿东西,就在距离“赛迪谷”项目不到二百米的地方。不是钱,或者说,不是人民币,却比人民币值钱得多,一枚铜钱,金代的,到古玩市场一问,存世量非常少,一枚,不管品相,只要是真的,比如这枚,最起码五六千。
    这一次,消息传得比上次还快,短暂的沉寂过后,新杨街道再度热闹起来。人数虽然没有雪中哄抢时多,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次吧,带着锹镐,以那位中年男子找到金代铜钱的地点为中心,管它农田还是荒地,一通乱挖。
    与上回不同,哄抢那次,只要去得早,多多少少都能有点儿收获,而这一次,除了最初那个中年男子,再没人找到一模一样的钱币。唯一相同的,还是“皇天不负”四个字,几天过后,真有人挖到了点儿东西,就在“赛迪谷”项目工地,当然还没正式开工,工地范围内。不是人民币,也不是金代铜钱,而是一堆白骨,不是一具,是一堆,不知多少,后来证明数以千具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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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敌人的敌人

    本世纪初,仿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记忆遗产”,中央宣传工作领导机关,会同国家社会科学研究机构,也搞了个所谓的“中国记忆遗产”。
    先从苦难深重的近代开始,省市为单位,将从第一次“鸦片战争”,至新中国成立这段历史时期中,本地遭遇过的外侮,以及有代表性的反抗事迹整理成档案,上报有关部门。三年评选一次,不要找那耳熟能详的,旨在挖掘被历史遗忘,又必须,在某些人看来,又必须牢记的角落……
    时至今日。河山省下辖十几个地、市、州,差不多已经有一大半,登上了这个“中国记忆遗产”名录,可惜四海还没能实现零的突破。报倒是报过一次,几年前的事儿了,四海大学和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一起弄的,叫什么“东学路抗法大会战”。
    大致意思是说,19世纪80年代,新教卫斯理宗人士出资,在四海市东学路附近建立了一座“以美教堂”,以传播福音为掩护,诓骗百姓妖言惑众,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十余年间,该教会势力已遍及四海各处,流毒甚广,民怨沸腾。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1898年,在“戊戌变法”感召之下,觉悟起来的群众,在某义士率领下,从十里八乡汇聚于匪巢东学路,烧毁教堂,并将几个披着宗教外衣,在中国大地上犯下滔天罪行的法国神职人员血债血还。“东学路抗法大会战”,鼓舞了人心,教育了人民,为之后的旧民主主义、新民主主义革命积累了经验,打下了群众基础,做好了组织准备,值得永远牢记……
    资料报上去后,不到半个月就给退了回来,省委宣传部负责干部,还因此陪绑挨了一顿训。原来,所谓的“东学路抗法大会战”,通行叫法应当是“以美教案”,事情倒是有,但不是资料上所说的那样。当年的以美教堂,在四海及周边地区确实颇具影响,教徒数千人,一体相邻的“以美医院”,则可以说是19世纪末河山省内设备最先进,技术力量最强的西式医疗机构。
    之所以会酿成后来的“教案”,跟什么戊戌变法沾不上边儿,欺男霸女、滔天罪行更是无从谈起,教派矛盾却是真的。近代以来,全国各地均流传一些打着民族主义旗号的宗教组织,四海也概莫能外,天长日久,“以美”教会便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最终演变为血腥冲突。“会战”导致上千人伤亡,除了一个法国神甫,几名医生在火烧教堂、医院过程中,因不愿或无法离开殉难外,被杀的都是中国人。主要是教徒,甚至还有不少病人,也不问青红皂白,死于刀枪棍棒之下……
    四海市的这次“中国记忆遗产”申报,虽说是把人直接丢到了北京,但倒也并非全无收获。之所以要把历史上早有定论的“以美教案”,包装成“抗法大会战”,除了欺负中国人无知外,一手策划此事的那“一小撮”四海大学师生,背后其实另有目的。
    经调查,这伙人无一例外,都是“挂靠”在道教某门派旗下,一支“自主品牌”宗教团体骨干成员。根据其“教义”,该组织与一百年前焚烧捣毁以美教堂、医院的团体,具有承袭关系,势力已渗透到党政军群、企事业单位各个角落,高校更是重灾区。
    要是没有这件事,该团体可能不会,至少不会那么快就被定性为邪教,毕竟当时还没有明显的反社会,尤其是反政府言行出现。从此以后,上过一次当的四海市有关部门,在申报“记忆遗产”问题上,始终颇为谨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宁缺毋滥……
    其实,早在“中国记忆遗产”项目刚刚设立时,四海准备的一号种子选手,并不是后来成为笑话的“东学路抗法大会战”,而是“白门大屠杀”,因不够成熟,才被前者趁机挤占了名额。
    “白门大屠杀”的概念,是由原四海市青年政治学院院长邵忠平,于90年代最先提出的。邵忠平学者出身(不是镀金那种),主要从事近代史、党史,尤其是省市地方近代史、党史研究,退休前历任四海师范学院院长、教工委书记、团校(青院)校(院)长、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部长,现为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团名誉主席……
    四海市北部山地,与周原相邻的几个区县,是河山省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规模、影响最大的“(四)海、(周)原”、或称“海原革命根据地”所在,也就是当年蒋书存、单长卫等人组织领导武装斗争,工农割据的地方。省内,乃至于全国范围内,对于该根据地,及其相关历史的专题研究,邵忠平讲第二(当然也不会),没有人敢讲第一。
    而“白门大屠杀”,则是他学术生涯中最得意,同时争议也最大的“成果”之一。综合各种资料文献,邵忠平认为,上世纪40年代初,海原革命根据地,当时应该叫作抗日边区,曾领导过一次针对日军、伪政权城乡据点,特别是铁路干线的大规模破袭行动。按照他的观点,此次破袭,应该纳入与之前后发生“百团大战”系统内,虽然始终没有得到学术界的普遍承认。
    “大破袭”行动取得空前成功,重创敌寇嚣张气焰,缴获破坏装备物资不计其数,粉碎敌战略企图,将大批日军死死钉在少数中心城市动弹不得,有力地策应了主力部队行动。当然,敌人是不会甘心失败的,为报复,日伪军纠集大批人马,对我根据地实施残酷的围困、蚕食、扫荡,“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将满腔邪火,都发泄在了手无寸铁的根据地百姓身上,尤其是四海市白门县,也就是今天的白门区,数万无辜群众惨遭杀害。
    “白门大屠杀”,充分暴露了日本军国主义丑恶的法西斯嘴脸,同时也是中国军民不屈不挠,宁死不当亡国奴的一曲慷慨悲歌。只可惜,淹没在了纷繁复杂的时光长河中,历史工作者的责任,就是将其昭然于世间,以便让每一个中华儿女,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华儿女永远铭记……
    概念提出后,因其特殊性质,外加邵忠平自身的影响力,在学界引起过不小反响,但持赞同意见的并不多。致力所谓“白门大屠杀”研究,邵忠平成果等身,光专著就不止一部,可更多的都是外围史实堆砌,干货寥寥无几。无非对比了抗战前后当地人口变化,再有就是中日双方现已解密的档案资料中,关于这一时期,策划针对铁路运输实施破坏,以及遭受损失的零星记载。
    那时候,不少海原根据地亲历者,包括高级别领导,尚且健在,工作原因,邵忠平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也曾为此通过各种渠道,不止一次进行垂询。但得到的回答却多少有些令人失望,不知是不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大都以记不得、不清楚为由搪塞,或者打官腔,说什么以档案记载为准。
    虽然并未得到学界普遍认同,但“白门大屠杀”的说法,在四海市、河山省甚至更大范围内的民间,始终是个关注度很高的议题,拥有大批支持者,其中不乏狂热分子。这些人,还成立了一家“白门大屠杀研究会”,一面搜寻相关资料,一面定期开展纪念宣传活动,当初试图申报“记忆遗产”,就是他们的手笔,可惜未能如愿……
    长期以来,困扰邵忠平,以及追随他的那些研究者,民间研究者,往好听了说民间研究者,最大的瓶颈,始终是苦于缺少过硬的直接证据。几万人,相当一个县总人口十分甚至五分之一,凭空消失,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偏偏白门及附近区县的户籍资料,都是上世纪60年代中期重新建立的,家谱又被破了“四旧”。老区一般比较贫穷落后,比不得“吴中盛文史,群彦今汪洋”,庄稼汉不会说个什么,田野调查事倍功半。
    直至“赛迪谷”工地,“万人坑”,被邵忠平称作“万人坑”的出现。
    发现“万人坑”的新杨街道,也就是原来的新杨乡,位于白门区(县)西南,西南偏南,四海市北部山区向中部平原的过渡地带,也是当年海原根据地(边区)南部重要门户之一。抗战时期,作为交通要冲,新杨乡始终是敌我双方争夺的焦点,多次拉锯。抗日政权如能控制新杨,虽然距离当时的四海市区尚远,但已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反之,若被敌伪占据,也将直接威胁根据地核心区域安全。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如果“大屠杀”属实,请注意,是如果,在新杨街道有所发现,再正常也不过。
    因此,新杨“万人坑”一经重见天日,立刻引起“白门大屠杀”研究者,尤其是邵忠平的高度重视。怎么说也是当过市委常委的人,真动员起来能量很大,一方面着手重启“记忆遗产”申报工作,一方面要求市里对“万人坑”现场进行保护,并提议,待全面发掘工作结束后,择机在此建立“大屠杀”纪念机构……
    从内心来讲,对于邵忠平的想法,四海市领导并不十分支持。新杨街道地块开发,市里是寄予了厚望的,挖出个“万人坑”已属晦气,本想低调处理,否则“赛迪谷”彻底告吹不说,对当地未来的发展,也将产生负面影响。
    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邵忠平很快嗅出味道不对,没有硬顶,选择了围魏救赵的策略。通过在省对外友协工作的朋友,他将新杨街道发现“万人坑”,以及有可能在此建立纪念机构的信息,透露给了日本驻中州总领事馆,很快引起后者注意。早在“白门大屠杀”概念提出时,该馆文化处,就曾据此向有关部门表达过关切,这次当然更不会坐视,通过联络机制,向河山省政府递交了一份总领事亲笔签名的函件,语气倒还不算太强硬,使用了“提请注意”措辞。
    新闻报道中,经常能见到对所谓“冷战思维”的批判,可事实上,冷战思维最根深蒂固的,恰恰是中国人,或者说是某些中国人自己。将世界泾渭分明地划分为楚河汉界,不是敌人就是盟友,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敌人的盟友就是敌人,凡是敌人支持的,就是我们反对的,凡是敌人反对的,就是我们支持的。而邵忠平,正是充分摸清了这一点,才会选择走上面那步棋。
    果不其然,接到函件,省委常委会、省外事工作领导小组,很快召集了一次联席会议,作出一明一暗两项决定:
    首先,用词委婉,甚至有些含混地回复了日本驻中州总领事馆,强调中日关系大局,世世代代友好下去,并对即将过生日的总领夫人致以诚挚的祝福。与此同时,通知四海市班子,“赛迪谷”项目全面下马,新杨“万人坑”予以无条件保护。
    责成省市两级文博考古、历史研究主管部门,大专院校、科研院所,牵头设立相关机构,科学发掘,深入研究。宣传工作也要跟上,省电视台调集精兵强将,制作专题节目,必要时上星,让全国、全世界人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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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3楼  发表于: 2017-10-24 14:41
8.财宝列车

    作为省委常委,单羽也参加了那次会议,加之事出四海,彭书记专门让他谈谈自己的看法。即使彭书记不提,单羽也有话要说,当年插队时,在农场,他曾听父亲讲过“大破袭”、“大屠杀”,所谓“大破袭”、“大屠杀”的事情……
    那时候,单长卫正在“海原革命根据地”,或者边区,领导抗日斗争,担任根据地“三结合”民主政府中共一方负责人。据他回忆,抗战那会儿,白门的确出现过人口流失,但不是死于战争,而是逃亡,大部分去了东北。
    至于所谓“白门大屠杀”的说法,源于50年代末,一出革命历史题材地方戏,名为《独立寒秋》。该戏以海原抗日根据地为背景,塑造了一位“三突出”人物——丁闽侯,领导军民坚持斗争,打得日伪军闻风丧胆。见强攻不行,日本人改变策略,派出一名绝色女特务意欲勾引之,丁闽侯将计就计,打入敌人老巢,捣毁日军据点,解救大批抗日志士及百姓,听起来似乎有点儿赛金花和瓦德西,或者小凤仙和蔡锷的影子。
    《独立寒秋》由邻省文联、戏曲家协会炮制,那时候不兴个人署名,第几第几创作组之类,集体智慧结晶。目的主要是为了拍该省省委刘姓第一书记的马屁,刘书记抗战时期也在白门一带,某分区政委,戏里的那个丁闽侯,就是以他为原型。具体事迹,美其名曰虚构,其实就是胡编……
    反倒是那个“大破袭”,细追究起来,倒不全是瞎掰。
    1940年秋,浩浩荡荡的“百团大战”打响,海原根据地也接到上级指令,要求他们“搞些动作、弄出动静”,配合主力部队行动。
    可这谈何容易,自从最后一次“反围剿”,苏区遭到破坏,老底子几乎损失殆尽,就连蒋书存、单长卫等人都是九死一生。好容易熬到抗战爆发,国共第二次合作,根据地刚刚恢复起来,听起来人马不少,大都是些民兵、地方武装,甚至收编的土匪、保安团,硬碰硬无益于送死……
    美国“南北战争”末期,南军败局已定,总司令罗伯特·李准备率残部投降。当时,曾经有幕僚劝他,“联盟”在南方各州很有群众基础,不如将部队打散,分散到百姓当中坚持游击,兴许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这项提议,最终被李将军断然拒绝,在他看来,战争是军人的事情,失败不可耻,让平民当自己的挡箭牌才可耻,那是懦夫的行为,不配军人荣誉。
    而在中国,情况却恰恰相反,正规部队、“片面抗战”玩儿不转,甚至根本就没打算玩儿时,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发动群众,打人民战争。
    这回也不例外,根据上级指示,此次“大破袭”的重点,是白门境内“河X铁路”以及途径军列。天地良心,根据地、分区确实是尽力了,该做的工作也都做了,收效却甚微。
    抗战全面爆发后,农村的地主、城里的财主,大都跑到大后方去了,日伪政权把“土改”搞得,比土地革命时还彻底。“收拾金瓯一片,分田分地真忙”,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不想折腾,用武则天的话说,老百姓只要吃饱肚子,他才懒得管当皇帝的是男是女,是姓李还是姓武呢……
    然而,就在蒋书存、单长卫,以及当年那位刘书记等人焦头烂额之际,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知是不是有人有意为之,或者说不知其中有多少人为因素,根据地干部做群众工作时进行的宣传鼓动,传着传着,渐渐走样了。原本是晓以民族大义(很奇怪的一个词),历数日本侵略者甭管真的假的,反正数不胜数罪行,强调铁路运输线畅通得失,对于整个河山省乃至更大范围持久抗战的重大意义。没想到,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慢慢演变成了一则像模像样的“财宝列车”传说。
    传说煞有介事地声称,不日,将有一趟“财宝列车”,从华东某地秘密驶往中州,车上满载日伪军搜刮的民脂民膏,以及从本土、朝鲜、台湾、关东等地运来的物资。金条、银元、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甚至于美酒佳人,反正是要什么有什么,内部消息,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一旦过了这村儿,可就再没这店儿了。
    结果……
    这种事,又是这种场合,不好说得太直接。开会之前,单羽反复措辞,腹稿推了又敲,敲了又推,但最终的结果,与会众人,显然还是没能听懂,至少没能完全听懂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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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该作者 44楼  发表于: 2017-10-26 14:38
9选集

    新杨街道“万人坑”,或者说,新杨街道“‘白门大屠杀’万人坑”正式启动发掘的那天,河山电视台卫视频道,专门派出数十人组成的庞大制作团队,浩浩荡荡开赴四海。由当家小生,王牌主持“阿益”担纲,长达两个小时的全球直播,本市历史上,恐怕还是第一次。
    上午十一点,直播圆满结束,节目组二一添作五,大部稍后返回,小部与四海电视台合作,继续跟踪报道“万人坑”发掘,及后续科研活动。中午,市里在“孟家湾”俱乐部做东,款待制作团队成员,还是二一添作五,大部分在一楼宴会厅,由市府办负责人招待,小部分,包括阿益,还有卫视频道芮总监等人,二楼贵宾室,武侃亲自作陪……
    河山省,乃至于全国人民,至少是观众,电视观众,第一次认识阿益,从另一个角度,他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中,还是2008年,从改名不久的中国传媒大学毕业,应聘来到河山卫视。如今的行情,像他这种情况,不可能直接当主持人,尤其不可能在核心栏目直接当主持人,先要从记者过渡一下,与别人略有不同,出镜记者。
    2008,对于中国人,注定是个不平凡的年份,据说年初时,曾有位世外高人预言,这一年中,中国将发生五次大的灾难,正应金木水火土五行,有天灾,也有人祸,都不仅仅是天灾,也都不仅仅是人祸。其中,最为人所熟悉,印象深刻的,还是5月份的“汶川地震”。
    那也是阿益走上工作岗位后,参与的第一次重大采访任务,新闻界有句名言,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会主动,记住是主动,奔向灾难,一是消防员,二是记者。当然,灾难之于这两种人,意义是略有不同的,对前者是责任,对后者当然也是,但与此同时,还是机会。当年的阿益就是这样,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这次地震,这么讲似乎有点儿发国难财的嫌疑,没有参与对这次地震的报道活动,即使能出名,也不会这么快,用小平同志的话:“至少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长的时间…… ”
    不过,这次采访任务,带给阿益的名气,并不是正面的,最起码,刚开始时并不是正面,并不完全是正面的。当时,作为第一线的出镜记者,甚至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作为河山电视台派往汶川救灾前线报道组中,唯一一位有出境资格的记者,每天各档新闻中,无论现场报道,还是卫星连线,屡屡出现在公众面前。
    可能是刚参加工作没经验,也可能是紧张,还可能,肯定是二者兼而有之,直播镜头前的阿益,一而再、再而三口出雷人之语。面对刚被救援人员从废墟中挖出来的幸存者:“您终于得救了,高兴么?(不高兴,还是埋着暖和)”面对急切等待亲人消息的家属:“大哥,听说您的爱人孩子依然处于失联状态,希望能活着找到他们么?(不希望,可逮着机会了,野生动物园门票多贵啊)”面对失去亲人,悲痛欲绝的灾区群众:“听说,您有三位亲人都在地震中不幸遇难了,能对着我们的镜头,讲几句感谢党和政府的话么?(就说不是天灾嘛)”面对父母双双亡故,一脸茫然的孩子:“小朋友,叔叔知道,你的爸爸妈妈都没了,别难过,他们现在都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呢。(你带路)”
    于是乎,阿益火了。虽然中国人素来喜欢找箭靶子,尤其是每当重大事件发生的时候,但这次没有,一来是理解小伙子初来乍到,也不是故意的,谁若非说故意,反倒显得自己心里脏,至少气量小。二来是台里公关得当,三来,可能也是最重要的,多少看在小鲜肉颜值担当面子上。
    现如今在中国,新闻传媒早已成为娱乐圈的一部分,这个圈子里的不二法则,关注度,知名度就是一切,正能量负能量不重要。从纯粹的商业价值角度讲,穷在闹市无人问,一个尽人皆知的恶棍,富在深山有远亲,与一个无人问津的圣贤,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短短几个月,阿益已经从一个除了模样不错,传媒界一抓一大把,毕竟也到不了惊艳的程度,不说前景渺茫,至少存在极大不确定性的职场新人,摇身一变为河山卫视最炙手可热的金牌主持。别的不说,汶川地震一周年祭,台里又做了一期专题节目,原本想请他故地重游,可人家已经不稀得去了……
    先前在团省委工作时,武侃曾和这位阿益打过交道,照例,团省委书记兼任青联,也就是河山省青年联合会主席,而后者,直至现在,始终担任青联委员职务。交道不多,更多还是从电视上看到阿益,对这个人,武侃的直观印象还是不错的。
    虽然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不怎么过脑子,但荧屏上的阿益,始终是以一种比较积极正面的形象示人。他所主持的,大都是些时政类节目,观点犀利,显得挺敢说话,甚至有些为民请命的意思。每年“两会”,省“两会”,北京就算能去也排不上号,无论官方新闻发布会,还是单独访问,阿益是少数几个敢于当面呛声省领导的媒体人。加上舌头利索,比脑子利索,常常一顿连珠炮,弄得对方满脸通红。在西方,也不止是西方,狭义的西方,可能不算什么,但在中国,至少今天的中国,正如人们常说的,这里面,毕竟还存在一个跟谁姓的问题。
    然而,此次四海之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关键还是酒过三巡,咱们这位阿益,立刻原形毕露。不顾场合地点,先是荤段子满嘴,越说越过分,后来干脆直截了当,让当地接待干部给找地方潇洒。一脸坏笑,一口黑话,其中不少,连接待处那些酒色场上的老司机,都夹三夹四听不懂……
    不过,比起卫视频道那位姓芮的总监,阿益算是,真算是好应付的。芮总监是台里的老人,前前后后,半辈子都扔在河山电视台,年龄比阿益大得多,但二人的经历,却有些相似之处,先是默默无闻,毫无征兆地,一遇风云便成龙。
    那是一年多以前,某央媒综合频道,一档著名新闻评论类节目,播出了一段十分惊世骇俗的采访录像,非专业,或者说,非正常,用隐藏在盆栽植物内的微型摄像头拍摄。录像中的主角,是时任河山省政府秘书长的粟某,录像地点,澳门,中国澳门特别行政区,准确些,澳门一家赌场的包厢内。
    这段录像,是由当时还只是河山卫视某节目中心副主任的芮总监,策划拍摄的。据知情人士透露,受意于省里另一位高官,其实不说大家也能猜到,否则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关键在于是谁。钓鱼执法,芮副主任找了若干专业演员,冒充美籍华人,跨国财团老板,借口来河山投资兴业,将粟某,原本就常去澳门的粟某,骗到这家赌场。
    镜头前,平日里一脸严肃的粟秘书长沙滩装打扮,戴着大金戒指,叼着雪茄,一边美女相伴左右,一边熟练地扔着筹码。双方边玩边聊,对方,也就是芮副主任找来冒充外商的演员,不仅答应大手笔为家乡建设出一份力,还同意通过自己在海外的关系网,帮他将大笔财产转移到美国,并寻找既丰厚又保险的投资标的。粟某很高兴,笑得合不拢嘴,比先前开会视察时真实多了,赌运似乎也不错,在对方的诱导之下,说了不少官场上的掌故秘辛,有河山省内的,有其它省市的,还有北京方面的。
    采访录像一经播出,立刻引发舆论哗然,更重要的是,高层为之勃然。据说,最终剪辑播出的,其实只是冰山一角,更多内容,尤其是关于官场的部分,有的送往有关部门,有的被交给相关领导。很快,粟秘书长拿下,而首功之臣,也就是芮副主任,几经升迁,成为今天的河山省广播电视总台副总编辑、卫视频道总监……
    前面说的金牌主持阿益,虽然略显不堪,好歹只是些小节,在多数人,法不责众的多数人看来,只是些小节,个人生活作风方面,潇洒就潇洒吧,大不了临走时再包个红包,也就这样了。可那位芮总监,就远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芮总监朝武侃笑笑,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另开了一间房间,也是市领导平时来“孟家湾”固定用的休息室,倒是没绕弯子,也没说黑话,芮总监直接亮明来意,很简单,要钱。不是他个人要,是台里要,至少是代表台里要,一是赞助,给节目中心的,不多,五百万,二是广告,替频道拉的,让四海市给解决两千万。
    武侃有些为难,又不是头一次和省里,甚至中央级媒体打交道,料到这些人不可能空着手回去,也做了些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多。“白门大屠杀”重启申请“记忆遗产”,财政是专门拨了预算的,具体到这次专题节目,一两百万不用划价,三五百万有点儿心疼,东拼西凑也能对付。关键是广告,电视台那边要的,不是普通商业广告,或者说,要是普通商业广告就好办了,而是城市形象广告。这一块,市里倒是也有专项资金,可几个月前都已经一次性付过了,如今凭空又要加这么多,一时让自己上哪儿淘换去?
    可芮总监不管这些,见武侃犹豫,把脸一沉,省台对你们四海可是不薄,有什么事随叫随到,配合搞个什么宣传尽心尽力,就这么点儿要求,还推三阻四。我不是吓唬你,一般,只要这么一说,甭问,后面都是吓唬,这一两年,关于四海市的负面消息,不说层出不穷,想抓也是随随便便一大把。看在关系不错的份儿上,台里一直帮忙压着,真弄翻了,我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倒是小事,真正吃亏的,可不是电视台这边。
    不自觉地,武侃点点头,又笑着微微摇摇头,点头的是关于交情,所谓的交情,还有芮总监的手段,知道你是干什么发家的,摇头的是关于负面消息,不好不认,也不好全认,所以是笑着摇摇头,笑着微微摇摇头……
    正僵着,秘书敲门进来,拿着手机,副市长王阳,启动仪式,以及直播节目结束后,留在“万人坑”挖掘现场扫尾的副市长王阳,打来的。电话里,王阳语气还算镇定,具体什么事也没细说,但急茬儿是肯定的,只讲这边出事了,让武侃过来一趟,马上过来一趟,先别和任何人说,务必马上过来一趟。
    武侃看看芮总监,这样吧,赞助没问题,就今天,无论如何也让你们把支票带回去。至于广告,都说了不薄,咱也别矫情,按理不该这样,但我做主了,先认一半,剩下的慢慢商量。芮总监想了想,也明白不可能一点儿折扣不打,能这样就不错了,符合预期。看起来,人家也确实有事急着走,都是为工作,理解万岁吧……
    刚才席间,光顾着招呼别人,统共没吃几口,现在也顾不得了,让司机直奔新杨现场。俱乐部倒是挺用心,副驾驶位置上放着一个纸袋,有快餐,也有饮料。
    “怎么回事?”武侃走下车,看看四周,显然比刚才冷清了不少,临时主席台还没来得及拆,孤零零立在一旁,观众早就作鸟兽散,考古发掘人员大概也都吃饭去了。但与此同时,一股峻峭,甚至于有些肃杀的氛围扑面而来,原本一条警戒线变成了三条,外围执勤的干警,反倒比上午更多。
    王阳迎上来,把武侃拉到一边,将手中一个小布包递给他:“你看看这个,刚挖出来的,”虽然周围十几米都没有旁人,但音量依然很低。
    “什么啊?”听说是“万人坑”里的东西,尽管一贯胆大,可武侃多少还是有些小忐忑。用手捏了捏,方方正正,打开布包,愣了一下,眉头微皱。是一册《毛泽东选集》,好像是第四卷,封面沾着些灰土,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很新,没有使用过的痕迹,隐约散发着些许油墨清香。
    王阳没说话,始终朝向武侃,眼珠却不时左右扫扫。
    “这…… ”翻到版权页:“是从…… 坑里找到的?”
    “准确说,是坑边…… ”经过为期一个月的尝试性发掘,“万人坑”大致范围和规模,已被初步摸清。午休时分,工作人员离开现场准备集中用餐,一名来自河山大学历史学院的考古专业研究生偶然发现,距探方边缘约二十米处的地表土似乎有些异样。试着挖了几锹,不深,是一道沟,几十厘米宽,刚好能放下一册书。
    “就这一本?”
    “要是一本就好了,”王阳苦笑:“一套四卷一摞,码得倒挺齐,挖了几十米的样子,前后不见头,说不定坑有多大,沟就有多长,”他伸手简单比划了一下位置和方向:“多亏是中午,人不多,记者也都走了。我听说后,赶紧叫人把现场封锁了,好在影响没扩大,到现在为止,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考古队和政府这边七八个人,算上咱俩。”
    武侃点点头,又是不自觉地点点头,虽然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依然有些后怕,要是刚才直播的时候……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解放前埋的,”王阳喟然。
    早在“万人坑”刚被发现时,就已经有参与现场勘测的研究人员提出过异议。如果真是屠杀,好歹应该有刀伤、枪伤之类的留下,甚至七零八落,遗骸不可能都这么完整。
    尽管还没来得及进行无机盐、蛋白生物学或者氮含量测定,但根据骨骼表层深层颜色、空洞状、风化崩解及紫外荧光反应等直观手段,综合当地土质、气候、湿度等因素判断,掩埋时间应该在上世纪60年代初前后。不排除上推几年的可能,但若要追溯到二战时期,则略显勉强。
    组织、肌腱、软骨虽然都消失不见,骨骼也已充分去脂干燥,但相当部分尸体上的衣物并未腐烂、土样化,有的还很完整:“我见过几件,虽然都是粗布,可明显是中山装的样式,抗战那会儿哪有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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